東河縣的電話掛斷以後,陳科長還挺高興。
「林工,人家現在都直接找你了。」
王廠長也笑。
「再待幾天,我看電話都得追著你打。」
林秀禾把記錄夾進本子裡。
「先把答應的貨交出去。」
話音剛落,倉庫的人拿著領料單進門。
「廠長,底座那批鋼板只夠做到後天。」
王廠長臉上的笑沒了。
「倉庫不是還有一批?」
「有,那批給搪瓷架留的。真要挪,得先跟那邊談。」
陳科長皺眉。
「安縣三天後就要第一批。」
王廠長接過領料單,轉身往外走。
「我去找搪瓷車間。」
到了門口,他回頭。
「林工,一起?」
「你們廠自己的料,你們自己協調。」
「你不管?」
「訂單已經定了,後面總不能什麼都等我。」
王廠長聽完反倒笑了。
「也是。」
「這幾天讓你跑得夠多了。」
他帶著陳科長走了。
林秀禾重新坐回桌邊。
安縣的訂單壓在左邊。
東河的電話記錄放在右邊。
剛把交貨的事理順,原料又卡住了。
她拿起鉛筆,正準備補兩筆,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來。
辦公室的人接了兩句,朝她喊:
「林工,又是找你的。」
林秀禾接過聽筒。
「餵?」
「是北京來的林工吧?」
對方先報了單位。
隔壁縣一家供銷公司。
「我們聽東河那邊說,你們現在能分批供貨?」
「有個東西,我們也想問問。」
林秀禾問了品名和數量。
數量不算大。
對方最在意的也不是一次拿齊。
「第一批先給我們上櫃就行,後面能接上。」
「林工,你看這個能不能做?」
林秀禾看向桌上的研究所項目通知。
「你們跟研究所聯繫過嗎?」
「還沒有。」
「那得先報項目。」
電話那頭頓了頓。
「還得報?」
「對。」
「材料送過去以後,大概要多久?」
「這個我現在給不了時間。」
「可我們這邊就趕這一陣。」
對方語氣明顯急了。
「東河能這麼弄,我們應該也差不多吧?」
「不是一回事。」
「你們的項目還沒批。」
「那你幫我們跟研究所說說?」
林秀禾握著聽筒。
對方等著她回話。
她能聽明白他們要什麼。
第一批先上櫃。
後面的貨慢慢補。
辦法並不複雜。
可電話那頭問的是——
能不能接。
她開不了這個口。
「情況我可以帶回去。」
林秀禾道:「接不接,要所里定。」
「你不能定?」
「不能。」
那邊的人似乎有些意外。
「我還以為東河那邊……」
「東河是已經立項的。」
「那我們現在送材料,還來得及嗎?」
「儘快送吧。」
對方嘆了口氣。
「行。」
「那就麻煩你帶句話。」
「我們這邊真等著賣。」
電話掛了。
林秀禾把聽筒放回座機。
桌上那張項目通知還攤著。
她拿筆在旁邊記下供銷公司的名字,又寫了產品和數量。
寫到最後,她在「時間」後面空了一格。
人家最想知道的,偏偏是她現在答不了的。
下午,王廠長回來了。
搪瓷車間答應先讓出一批鋼板,月底再補回去。
「第一批貨的料夠了。」
他把協調單遞過來。
林秀禾看完,又還給他。
「那就按昨天說好的數走。」
「放心。」
王廠長收起單子。
「剛才又有人打電話?」
「隔壁縣的供銷公司。」
「也要壓面機?」
「不是,另外一種貨。」
「你接了?」
「我哪有這個權。」
王廠長反應過來。
「也對,你們研究所接什麼項目,還得所里定。」
林秀禾把筆記本塞進包里。
「我下午回北京。」
「今天就走?」
「這邊該做的都做了。」
「安縣第一批交貨以後,實際數量按程序報過去。」
「行。」
王廠長送她到門口。
臨出去時,他又喊了一聲。
「林工。」
林秀禾回頭。
「這幾天,多謝了。」
「等貨真送到安縣再謝。」
王廠長笑起來。
「行。到時候我親自給研究所報喜。」
火車到北京時,天已經擦黑。
林秀禾拎著包出了站,很快就在出站口旁邊看見周志遠。
他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鋁飯盒。
林秀禾走過去。
「還真來了?」
「說了來。」
周志遠把飯盒遞給她。
「先吃。」
「什麼?」
「包子。」
飯盒摸著還是溫的。
林秀禾打開看了一眼。
四個肉包子。
她拿起一個。
「你怎麼算準我沒吃飯?」
周志遠推著車往外走。
「上次你也是這個點回來。」
「上次是上次。」
「這次猜對了就行。」
林秀禾咬了一口包子,跟著他往車站外走。
走了一段,周志遠才問:
「臨州那邊怎麼樣?」
「安縣的單保住了,東河也願意等。」
「那挺好。」
「下午還有個供銷公司找我。」
周志遠轉過頭。
「又有項目?」
「嗯。」
「接了?」
「接不了。」
「為什麼?」
「我沒權答應。」
林秀禾說完,咬了第二口包子。
周志遠推著車繞過前面的人群。
「那就帶回去問。」
「只能這樣。」
「急?」
「對方挺急。」
「那明天早點去。」
林秀禾瞥他。
「你倒比我想得開。」
「今天都回來了,還能現在跑研究所敲門?」
「也是。」
周志遠把自行車往路邊推了推。
「所以先吃飯。」
林秀禾被他說笑了。
「你現在就惦記這個?」
「你回來一路上都在想工作,總得有人惦記。」
她拿著包子的手頓了頓。
隨後又咬了一口。
「那剩下兩個歸你。」
「我吃過了。」
「那我全吃。」
「本來就是你的。」
車站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
快到路口時,林秀禾忽然說:
「下午那個人問我能不能接的時候,我其實挺想答應。」
周志遠偏過頭。
「為什麼?」
「我覺得能做。」
「那明天去問。」
「要是批不下來呢?」
「那就是批不下來。」
林秀禾皺眉。
「可人家等不起。」
周志遠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
「那你明天先把該說的說了。」
「剩下的,等明天再煩。」
林秀禾看了他一會兒,笑了。
「行。」
「今天先不煩。」
到了研究所宿舍樓下,周志遠把車停住。
林秀禾從包里拿鑰匙時,那張下午記下來的電話記錄也被帶了出來。
紙角露在包外。
周志遠替她按了回去。
「明天別忘了。」
「忘不了。」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拿著臨州的項目記錄和那張供銷公司的電話記錄,直接去了所里。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孫工也在。
所長接過她帶回來的材料,翻到最後那張電話記錄時,問了一句:
「這個項目是誰批的?」
林秀禾拉開椅子。
「還沒批。」
所長抬起頭。
「那你帶回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