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五金廠來的是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穿灰色中山裝，手裡夾著公文包。另一個年輕些，推著自行車，後架綁著兩隻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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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剛進院子，錢採購就從辦公樓里出來了。
「老周？」
灰衣男人笑起來。
「我還當你走了。」
「差一點。」
錢採購看向他身後的木箱。
「又帶貨來了？」
「第一批。」
南華的周副廠長拍了拍箱蓋。
「安縣不是催得緊嗎？十台，今天就能帶走。」
王廠長站在台階上，臉色不太好。
「周副廠長。」
「王廠長。」
兩個人握了下手。
手一松，各自退開。
錢採購看了看兩邊。
「都在，那就把話說開，省得我兩頭跑。」
周副廠長讓年輕人打開木箱。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台淺綠色壓面機。
和辦公室桌上那台一樣。
錢採購拿起一台。
「後面什麼時候交？」
「三天五十台。」
周副廠長道：「七天再補一百。」
王廠長問：「剩下五十呢？」
「十五天內齊。」
周副廠長看向他。
「安縣要的是貨。誰能交，誰說話。」
陳科長臉一沉。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你們有貨，也可以拿出來談。」
這句話正戳在日用品廠最疼的地方。
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貨。
錢採購把壓面機放回箱子。
「價格還是昨天那個？」
「對。」
「比他們便宜三塊六？」
「對。」
周副廠長答得很痛快。
「十五天，兩百台。」
錢採購點點頭，又看向王廠長。
「你們呢？」
王廠長沒有張口。
陳科長先急了。
「我們的東西更結實。」
錢採購嘆了口氣。
「老陳，這個我知道。」
「可我下面幾個點現在櫃檯上缺的是壓面機。」
「東西再結實，也得先有貨。」
王廠長臉上有些掛不住。
周副廠長把公文包合上。
「十五天，我們敢寫。」
錢採購真從包里拿出訂單。
「那就寫。」
周副廠長接過鋼筆。
十五天。
兩百台。
晚交按合同扣款。
字寫得很快。
王廠長盯著那張紙，額頭冒了汗。
錢採購把訂單推到他面前。
「你們多久？」
陳科長往前湊。
「廠長，要不也寫十五天。」
王廠長轉頭。
「你敢？」
陳科長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十五天，不是咬咬牙喊一句就能多出幾百台貨。
林秀禾一直站在旁邊。
她先看了那張交期，又看了眼打開的木箱。
十台現貨。
三天五十。
七天一百五十。
十五天才補齊兩百。
她問錢採購：
「這兩百台，必須一起送到安縣？」
錢採購看向她。
「什麼意思？」
「安縣下面幾個供銷點，是等著一起上貨，還是哪個點先缺就先送？」
「六個點。」
錢採購想了想。
「當然是誰先缺先補。」
「那為什麼非得等兩百台做齊？」
周副廠長眉頭皺了起來。
錢採購卻先聽明白了。
「你想分批交？」
「本來就能分批。」
林秀禾指了指南華那兩隻木箱。
「他們今天能交十台，三天還能交五十。」
「安縣真正急的是櫃檯上沒貨。」
錢採購點了點頭。
王廠長也走近兩步。
林秀禾問：
「六個供銷點裡，現在最缺的是哪幾個？」
「縣城兩個。」
「各要多少？」
錢採購翻開隨身的小本子。
「一個三十，一個二十五。」
「那第一批五十五台，就能先頂上。」
錢採購又點頭。
「差不多。」
周副廠長馬上道：
「我們三天能出五十，再加今天這十台，夠了。」
「第一批夠。」
林秀禾看向他。
「第二批呢？」
「七天一百五。」
「這中間哪幾個點補？」
「按安縣安排。」
「後面也能一直照這個數供？」
周副廠長手裡的鋼筆轉了半圈。
「只要原料跟得上。」
錢採購當即笑了。
「老周，去年鐵皮櫃那批貨，你也這麼說。」
周副廠長臉色有些僵。
「那次原料出了問題。」
「我不管你出了什麼問題。」
錢採購道：「我只記得最後少了三十七個。」
王廠長臉色緩了些。
陳科長也直起了腰。
周副廠長把鋼筆扣上。
「那是去年。」
「所以我今天才要問清楚。」
錢採購指了指箱子。
「我怕的不是第一批沒貨。」
「第一批賣出去，下面再催，我上哪兒找你們？」
這回王廠長也聽明白了。
南華快。
可安縣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
第一批上櫃以後，第二批、第三批還得跟上。
林秀禾問錢採購：
「你明天下午兩點還來？」
「來。」
「那別只問誰十五天能交完兩百台。」
錢採購抬頭。
「那問什麼？」
「前三批什麼時候交。」
「每批多少。」
「哪幾個點先鋪。」
「下一批能不能跟上。」
錢採購把剛才那張十五天的紙抽回來，重新看了一遍。
「行。」
周副廠長馬上道：
「老錢，十五天可是你讓我寫的。」
「我又沒說不算。」
錢採購把紙折起來。
「但我要的不只這個。」
「明天下午兩點，你們兩個廠都把分批交貨的數帶來。」
「別跟我只報個總數。」
他轉頭看王廠長。
「你們也是。」
「能交多少就寫多少，別為了搶單亂填。」
王廠長點頭。
「行。」
錢採購提起公文包準備走。
周副廠長卻站著沒動。
他又看了一眼林秀禾。
「林工以前做過採購？」
「沒有。」
錢採購在旁邊把話接了過去。
「她剛才問得沒錯。」
「你今天都能先送十台，我幹嗎非等兩百台一起到？」
周副廠長嘴角的笑淡了些。
錢採購拍了拍公文包。
「櫃檯空一天，我就少賣一天。」
「我等的是貨，不是你們誰先把兩百這個數說漂亮。」
他說完走了。
周副廠長站了一會兒，也讓年輕人把木箱重新綁上自行車。
臨走前，他沖王廠長說：
「明天下午見。」
王廠長沒理他。
等南華的人出了院門，陳科長馬上轉過來。
「林工，這是不是說明安縣這單還有戲？」
「有。」
王廠長精神也起來了。
「那我們只要先把第一批湊出來——」
「先別急。」
林秀禾翻開手裡的記錄。
「第一批交出去，第二批接不上，還是一樣。」
王廠長臉上的喜色收了些。
「那今晚怎麼辦？」
「把數弄清楚。」
「今天正常能出多少，明天多少，七天以後多少。」
「能做到哪兒，就報到哪兒。」
陳科長皺眉。
「可南華肯定往高了報。」
「他報他的。」
「我們要是比他們少呢？」
「少就少。」
林秀禾道：「錢採購現在最怕的是前面答應得好，後頭拿不出貨。」
王廠長想了想。
「行。」
「今晚我守車間。」
辦公室里的電話就在這時響了。
陳科長轉身跑進去。
沒過多久，他又從門裡探出身子。
「廠長。」
「又誰？」
「東河縣百貨公司。」
王廠長走過去。
「他們怎麼了？」
陳科長還握著聽筒。
「他們聽說安縣準備分批拿貨。」
「問我們——」
「東河這一批，能不能也分著交。」
王廠長腳步停住。
剛才還只是想辦法守住安縣這張單。
現在第二家，也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