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頭兩天,沒有葉默的戲。
諾蘭把他安排在一旁,只讓他看,不讓他上場。
這件事,片場的人都看在眼裡。
有人私下議論,說諾蘭這是先讓新人開開眼,別一上來就露怯。
也有人說,這是對葉默沒底,先晾一晾,看看成色。
這些話,葉默多多少少聽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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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往心裡去。
諾蘭的意思,他比誰都清楚。
這個劇組,從攝影到演員,從走位到調度,全是好萊塢的規矩。
跟國內是兩個路數。
葉默需要時間,把這些路數裝進腦子裡。
更需要時間,讓這個劇組認識他。
所以他每天準時到片場,搬把椅子,坐在監視器後面。
一看就是一天。
別人拍戲,他盯著。
別人休息,他還盯著。
諾蘭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見他不說話,也不多問。
兩個人都沉得住氣。
頭兩天的戲,是蝙蝠俠和戈登的戲份。
葉默看著貝爾在鏡頭前跑來跑去,看他把布魯斯·韋恩和蝙蝠俠之間的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他心裡有數。
這是個真正的對手。
坐在監視器後頭的那些天,葉默沒閒著。
他把小丑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動機,身世,鏡像,人格。
這四個維度,他早就在給諾蘭的郵件里寫透了。
可真要落到鏡頭前,又是另一回事。
他心裡繃著一根弦,面上卻一點不顯。
第三天的清晨,葉默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
今天,輪到小丑出場。
化妝間裡,他坐了兩個鐘頭。
化妝師用油彩把他的臉一層層塗白。
塗完之後,又在他嘴角勾出兩道傷疤。
那傷疤畫得極細,刀口往裡翻,像真的裂開過,又縫上。
格拉斯哥笑口。
鏡子裡,那個人越來越不像葉默。
葉默盯著鏡子,一句話不說。
他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坐在這張椅子上的,就不再是他。
化妝師的手有點抖。
他給很多演員化過小丑。
可眼前這個人,還沒開口,就讓他心裡發毛。
那種安靜,帶著一股子暴風雨前的死寂,沒有半點新人怯場的樣子。
妝化完,葉默站起來。
他往外走的時候,腳步跟平時不一樣了。
肩塌下來一點,頭歪著,步子慢。
像一頭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東西,在打量這個世界。
攝影棚里,很多人已經等著了。
葉默一出來,全場安靜了一瞬。
貝爾正坐在角落看劇本,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
他先是一愣。
這個造型,比他想像的要狠。
油彩抹得亂糟糟的,髒兮兮的,像抹上去又抹不勻。
嘴角的傷疤,刀口往外翻,看著就疼。
貝爾盯著看了幾秒,又把視線收了回去。
他心裡那點成見,被這個造型衝散了一半。
可他也清楚,造型歸造型,戲歸戲。
好萊塢最不缺的,就是扮相唬人、一開腔就垮的演員。
真正見真章的,還在後頭。
奧德曼站在監視器旁,抽著電子菸,眼神在葉默身上轉了一圈。
他沒說話,只是把煙收了起來。
凱恩老爺子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沖葉默微微點了下頭。
那點頭裡,帶著點鼓勵。
弗里曼抱臂站著,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諾蘭走過來,圍著葉默轉了一圈。
他伸出手,理了理葉默的領口。
「就是這樣。」諾蘭說,「小丑就該是這個樣子。」
葉默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扯著嘴角的傷疤,讓諾蘭也愣了一下。
諾蘭盯著他看了兩秒,才轉身去布置機位。
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這場戲,他賭上了自己的判斷。
很快,這場戲開拍。
場景搭在黑幫的一間倉庫里。
黑幫老大甘博懸賞要小丑的命。
手下抬來一個裹屍袋,說小丑的屍體送來了。
甘博上前,拉開拉鏈。
袋子裡的屍體猛地坐了起來。
演甘博的演員嚇了一跳,往後一縮。
這個動作,劇本里沒有。
可他縮得恰到好處,甘博這種人,本來就會被嚇得後仰。
葉默從袋子裡爬出來,動作慢,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蛇。
他瞬間制住甘博,一把刀抵住對方的嘴。
刀尖卡在甘博口腔內側,一點點用力。
葉默的臉湊過去。
油彩花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皮膚,兩道傷疤在燈下格外刺眼。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你想知道我這些傷疤怎麼來的?」
「我父親是個酒鬼,一個瘋子。」
「有一晚他又發狂,母親拿刀自衛。」
「他怒不可遏,當著我的面傷害母親。」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
葉默停了一下。
他盯著甘博的眼睛,慢慢吐出那句台詞。
「Why so serious?(幹嘛這麼嚴肅?)」
整個片場,靜得能聽見燈絲的聲音。
他嘴角抽動,發出一聲很低的笑。
那笑不像笑,像喉嚨里漏出來的氣。
「他拿著刀走向我。」葉默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輕,「把刀刃捅進我嘴裡。」
「來,給臉上弄個笑容。」
他說到笑容兩個字,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兩道傷疤,跟著一起抽動。
演甘博的演員,已經完全傻了。
他忘了自己還有台詞。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真的會把刀捅進去。
他的手指在抖,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鏡頭裡,這份恐懼,真實得可怕。
葉默沒停。
他再次低聲重複了一句。
「Why so serious?」
話音落下,他動手了。
甘博倒地。
諾蘭盯著監視器,手裡的咖啡杯一直沒送到嘴邊。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就是這種感覺。
他拍過無數場戲,可眼前這個畫面,跟他腦子裡的小丑,一絲不差。
瘋狂,神經質,還有那點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意。
諾蘭甚至忘了喊「卡」。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
「卡。」
這一聲,像把所有人從水裡撈了出來。
片場裡沒人說話。
貝爾坐在監視器旁,手裡的劇本被捏得起了皺。
他剛才一直在看。
他知道葉默演得好。
可他沒想到,能好到這種程度。
那種瘋狂,從骨頭裡往外滲,裝不出來。
貝爾突然有點明白,諾蘭為什麼敢賭。
他站起身,走到諾蘭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導演,這個人,有點東西。」
諾蘭沒回頭,只點了點頭。
「我早說過。」
奧德曼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慢慢點了點頭。
凱恩老爺子沒說話,只是輕輕鼓了兩下掌。
那掌聲不大,在安靜的片場裡,卻格外清楚。
弗里曼挑了挑眉,第一次露出點意外的神色。
另一邊,演甘博的演員還坐在地上,沒緩過來。
助理跑過去扶他,他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片場。
他擺了擺手,臉上全是汗。
「我……我剛才,全懵了。」他喘著氣說,「我一句詞都沒接上。」
諾蘭笑了。
「你懵得好。」
「你的懵,就是甘博該有的樣子。」
那演員愣愣地看著諾蘭,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心裡亂糟糟的。
拍了這麼多年戲,他頭一回在鏡頭前被人嚇到忘詞。
那股子害怕,不是裝出來的。
諾蘭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休息了。
葉默已經收了刀,正靠在牆邊。
他臉上的油彩花得更厲害,傷疤底下,是他自己的臉。
他喘了兩口氣,慢慢平復。
諾蘭走到葉默身邊,把一杯水遞過去。
「不錯不錯,後面繼續堅持,但是千萬別入戲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