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
「我的姐妹。」
「我的孩子。」
「你們將燕麥嚼成漿液,讓油脂填滿皮膚。」
「你們可曾想過?」
「神明看中的究竟是你們的虔誠,還是那身豐腴肥美的血肉?」
轟隆隆!
老豬的聲音越發高亢。
豬群的辱罵聲逐漸減弱,越來越多雙眼睛望向瘋豬。
幼小的貪食暴君躲在母親身後,圓潤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它聽見了!
它仿佛也聽見了!
圍欄盡頭的黑色神殿中,傳出恐怖的機械轟鳴!
嗡嗡嗡。
嗡嗡嗡。
沉重的機械仿佛一頭飢餓巨獸,正在黑暗中緩緩甦醒。
「聽啊!」
「我的兄弟!」
「那黑暗中的轟鳴,根本不是神國奏響的禮樂!」
「那是切骨的鋸輪!」
「那是剝皮的鐵器!」
「那是將血肉碾成爛泥的貪婪神器!」
「聽啊!」
「我的姐妹!」
「那長桌前的笑聲,並非諸神歡迎信徒的歡歌!」
「祂們已經舉起刀叉。」
「祂們以我們的油脂點燃燈火,以我們的骨骼熬煮濃湯,以我們的鮮血調製甘美的醬汁。」
「眾神的長桌無邊無際。」
「那長桌之上,擺滿了豬之一族的屍體。」
「父親的頭顱盛在銀盤中。」
「兄長的心臟沉在食槽里。」
「姐妹的肋骨被塗上蜜糖,架在火焰上緩慢炙烤。」
「那些尚未長大的孩子,也被塞進滾燙的神器,變成金黃的顏色!」
「我的孩子!」
「請記住那跳動的火焰!」
「那不是照亮極樂世界的太陽,而是舔舐皮肉的爐火!」
「請記住那些閃爍寒光的神器!」
「那不是斬斷痛苦的聖物,而是剖開胸膛的尖刀!」
「請記住神明臉上的笑容!」
「欲望!」
「貪婪!」
「飢餓!」
「祂們因我們的肥美而歡笑,因油脂滴入火焰而歡呼。」
「瘦長神明!」
「我們永遠填不滿眾神那空虛的肚腸!」
黑色建築中,突然傳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救命!」
「啊啊啊啊!」
「太恐怖了,太可怕了,太嚇豬了!」
「難道真的沒有極樂世界?」
許多曾經讚頌神明的肥豬,發出了恐懼的嘶吼。
有些豬開始相信瘋豬的話。
那黑暗史詩般的詩句,仿佛是預示著整個種族毀滅的古老預言。
下一瞬。
刺耳的電流聲穿透雨幕。
滋滋滋。
瘦長神明帶來的光明消失了。
一個個如「小太陽」般的神器閃爍幾下後,徹底失去光芒,仿佛印證了瘋豬先知的預言。
豬群僵在原地。
每一頭豬都望向遠方。
它們第一次覺得,那座通往極樂世界的神殿,似乎比黑夜更加陰森。
片刻後。
機械轟鳴變得更加劇烈。
咔嚓。
咔嚓。
伴隨著更加震耳欲聾的摩擦聲,神器再次被啟動,光芒簌簌落下,為神明們披上一層偽善的面紗。
緊接著。
火焰升起。
一股熟悉而濃郁的血腥味,從泥土中滲透出來。
老豬低下頭。
臉上露出悲戚而譏諷的笑容。
「聞到了嗎?」
「祂們飲酒。」
「祂們歡宴。」
「祂們將獻祭者的頭顱高高舉起,讚美神明賜予的美味。」
「豬之一族在鐵鉤上哀嚎。」
「無辜的靈魂在油鍋里翻滾。」
「可神明聽不見。」
「神明只聽得見油脂炸裂時的悅耳聲響。」
「我的兄弟。」
「我的姐妹。」
「請不要再祈求神明帶走你們的孩子。」
「被選中並非榮耀。」
「那是獻祭!」
「我的孩子。」
「我族的勇士。」
「請咬斷圍欄。」
「哪怕外面有寒風、有野獸、有飢餓。」
「也不要留在這裡,等待瘦長之神將屠刀架在你的脖頸上。」
「跑吧。」
「向黑夜奔跑。」
「向暴雨奔跑。」
「向那片被神明詛咒的荒原奔跑!」
「寧願死在野獸的獠牙下。」
「寧願餓死在枯萎的草原上。」
「也不要懷著感激走進屠宰場!」
轟轟轟轟!
一道驚雷劈落。
豬群發出驚恐的尖叫,紛紛向四周逃散。
「跑!」
「逃跑啊!」
「瘋豬引來了天罰,神明要降罪了!」
「瘦長神明要吃了我們!」
「天罰來了!」
「圍欄要塌了!」
豬群徹底陷入混亂。
數百頭肥豬擁擠在一起,彼此踩踏衝撞,沉重的身體擠得木質圍欄吱呀作響。
有些豬仍舊不相信瘋豬的警告。
它們跪倒在祭壇前,慌亂地用腦袋撞擊地面。
轟隆隆隆!
又一道雷霆劈落。
豬圈邊緣的巨大槐樹從中炸開。
燃燒的樹幹轟然砸下,正中外圍的木質圍欄。
固定圍欄的鐵絲被樹幹壓進泥漿,撕開一道足以容納數頭肥豬同時通過的巨大缺口。
圍欄破了!
外面的黑夜從缺口湧入豬圈。
冰冷的暴雨打在肥豬身上,泥水順著地面倒灌而來。
那片曾被豬之一族視作死亡之地的荒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它們面前。
那裡看不見堆滿食物的石槽。
找不到溫暖乾燥的稻草。
黑暗中充滿危險與未知。
豬群擠在缺口前,反而遲疑起來。
跑出去?
外面可能有飢餓的野獸。
可能找不到食物。
甚至可能在暴雨中生病、凍死。
繼續留下?
吃飽了睡。
睡醒了再吃。
等待某一天得到神明的青睞,進入傳說中的極樂世界。
「不要出去!」
「這是瘦長之神對我們的考驗!」
「祂在檢驗豬之一族是否忠誠!」
年邁的老豬站在祭壇前,發出尖銳的嘶吼。
「誰敢跨過圍欄,誰就是背叛信仰的罪豬!」
「神明會將逃跑者投入永恆的火焰!」
那些原本已經靠近缺口的豬紛紛停下。
恐懼重新占據了它們的眼睛。
瘋豬拖著扭曲的後腿,從泥漿中緩緩爬起。
它的身體遍布傷口。
破損的耳朵垂在臉側,渾濁的眼睛卻在雷光中異常明亮。
「火焰?」
「留在這裡,才會被投入火焰。」
「你們還在等什麼?」
「難道真要等屠刀落下,才肯相信我的話?」
老瘋豬發出低沉的笑聲。
它掙扎著爬向缺口。
每移動一步,身下都會留下一片血跡。
一步。
兩步。
它穿過泥水。
爬過斷裂的鐵絲。
最終停在缺口邊緣。
老豬回頭看向那些擠在祭壇周圍的同族。
雷光映亮它瘦骨嶙峋的身體,也照亮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們害怕外面的荒野,早已忘記該怎麼活了。」
「獠牙越來越短,四條腿也越來越軟。」
「我們甚至已經忘記,豬之一族曾經可以奔跑。」
老豬深深地看了一眼幼小的貪食暴君。
「孩子。」
「你可以選擇相信神明。」
「至於我…」
「我寧願死在外面,也不願再被祂們抓回那座屠宰場。」
它抬起頭,望向被暴雨籠罩的黑暗荒野。
說罷。
老豬拖著傷腿,穿過圍欄的缺口。
冰冷的雨水拍打著它的身體,黑暗很快便吞沒了那道瘦弱的背影。
「寶貝,別看。」
「那頭瘋豬活不了多久。」
豬媽媽低下頭顱,擋住小貪的視線。
「荒野里的野獸會撕碎它。」
「它的傷口也會腐爛。」
「只有神明修建的圍欄,才能保護豬之一族。」
貪食暴君卻抬起頭。
「媽媽。」
「父親和哥哥,真的在極樂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