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真是一頭瘋豬!」
豬群中爆發出憤怒的叫罵聲。
幾頭膘肥體壯的公豬圍住老瘋豬,粗壯的鼻子不斷撞擊它的身體,將它一次次掀翻在泥濘中。
「瘦長之神賜予我們食物!」
「祂們修建圍欄,替豬之一族驅趕野獸。」
「寒冷的時候,神明會降下溫暖。」
「生病的時候,神明還會親自醫治。」
「如此慈悲的神,怎麼可能吃掉我們?」
「它一定被邪惡污染了!」
越來越多的肥豬圍攏過來。
它們朝老豬吐出唾沫,用蹄子將混著糞便的泥漿踢到它身上。
一頭年邁的母豬站在祭壇前方,望向瘋豬的眼神中充滿厭惡。
「你從所謂的極樂世界逃回來,說明你的靈魂根本不夠純潔。」
「神明沒有殺你,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你竟敢編造謊言,污衊偉大的瘦長之神!」
「褻瀆!」
「這是最嚴重的褻瀆!」
豬群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辱罵聲此起彼伏。
豬媽媽也用身體擋住小貪的視線,不允許自己的孩子繼續看那頭瘋豬。
「寶貝。」
「別聽它說話。」
「它的靈魂已經生病了。」
「那些黑暗的瘋話,會污染你的心。」
豬媽媽低頭舔了舔幼豬的耳朵,聲音溫柔而堅定。
「極樂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你的父親去了那裡。」
「你的哥哥也被瘦長神明選中。」
「它們現在一定生活在更加寬敞的圍欄中,每天都能吃到比這裡更加美味的食物。」
「只要你足夠虔誠,長得足夠強壯,總有一天也會得到神明的眷顧。」
貪食暴君抬起頭。
圓潤漆黑的眼睛越過母親的身軀,再次看向豬圈角落。
老豬已經被撞得奄奄一息。
它趴在骯髒的泥水裡,破損的耳朵貼在地面,一條扭曲的後腿以詭異的角度折向外側。
鮮血順著腐爛的傷口緩緩滲出。
幾隻蒼蠅盤旋在它的頭頂。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始終盯著圍欄外逐漸靠近的瘦長身影。
老豬眼中的恐懼太過真實。
那並非瘋子編造故事時的誇張。
更像是一個親眼窺見世界真相的生靈,正在拼命警告仍沉浸在美夢中的同族。
謊言!
極樂世界是謊言!
貪食暴君心底第一次出現動搖。
如果瘋豬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所謂的極樂世界根本不存在呢?
父親去了哪裡?
哥哥去了哪裡?
為什麼每一個被神明選中的族人,從此都未曾回來?
「它在撒謊。」
「寶貝,你千萬要記住。」
「神明不可質疑。」
「懷疑是一切罪惡的開始。」
豬媽媽仿佛看出了幼崽心中的疑惑,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低頭祈禱。」
「請求瘦長之神原諒你剛才產生的不敬。」
貪食暴君遲疑片刻。
最終還是彎下前腿,將額頭抵在泥濘的地面上。
它與豬群一起,向那幾道高瘦的神影獻上虔誠的禱告。
「偉大的瘦長之神…」
「請原諒我的懷疑。」
「請賜予豬之一族更多食物。」
「請帶領我們前往永恆極樂的國度。」
豬群的祈禱匯聚在一起。
朦朧的信仰之霧變得更加濃郁。
圍欄之外。
那位「神明」拖著巨大的食物桶,逐漸來到豬圈門前。
神明俯下身體。
隱藏在刺目光芒中的扁平頭顱緩緩轉動,目光掃過一頭頭膘肥體壯的豬。
祂似乎正在挑選。
豬群卻因此變得激動起來。
每一頭肥豬都努力挺直身體,儘可能將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展現在神明面前。
「選我!」
「偉大的神明,請看一看我!」
「我是豬之一族最強壯的勇士!」
「請賜予我進入極樂世界的資格!」
神明最終停在一頭肥豬面前。
那頭豬體型龐大,背部的脂肪層極其厚重,四條腿幾乎無法支撐沉重的身體。
它激動得渾身顫抖,淚水從眼角流下。
「神明選中我了!」
「我終於能夠進入極樂世界了!」
「感謝瘦長之神!」
豬圈裡響起羨慕而熱烈的歡呼聲。
肥豬主動靠近圍欄。
神明手中的繩索套住它的後腿,將它拖向門外。
它沒有掙扎。
反而拼命轉動頭顱,朝身後的同族高聲告別。
「諸位!」
「我先去極樂世界等你們!」
「你們要繼續虔誠祈禱!」
「終有一天,我們會在神國重逢!」
「願瘦長之神庇佑豬之一族!」
圍欄大門關閉。
神明拖著肥豬漸漸遠去。
豬群久久不願散開。
它們望著同伴消失的方向,眼中滿是嚮往。
只有角落裡的老豬,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悲鳴。
「它死了…」
「它馬上就要死了…」
「蠢貨。」
「全是一群被養肥的蠢貨…」
瘋豬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著什麼褻瀆神明的胡話。
「我曾經也和你們一樣。」
「我拼命進食。」
「拼命讓自己長胖。」
「我向神明奉獻信仰,等待祂們帶我進入極樂。」
「直到那扇門在我面前打開…」
轟隆隆!
昏暗的天穹驟然響起雷鳴。
慘白的閃電撕裂烏雲,將整個豬圈照得亮如白晝。
「哼哼!」
「危險!」
豬群受到驚嚇,無數肥豬擠在一起。
豬媽媽也趕緊將貪食暴君護在身下。
狂風吹動祭壇上的貢品。
瘦長神明的雕像,也在地面投下一道又高又細的扭曲影子。
遠遠看去。
那道影子像是一名手持屠刀的人,正站在豬群身後。
咔嚓!
第二道閃電划過。
祭壇上的瘦長神像,仿佛在雷光中露出了笑容。
角落裡。
瘋豬重新開始喃喃自語。
它抬起遍布傷痕的頭顱,渾濁的眼瞳倒映著那道撕裂天空的雷霆。
那聲音時而微弱。
時而高亢。
像是一首在漫長歲月中被世人遺忘的古老詩篇。
又像是被屠殺的豬之一族,在血肉化作食物之前,留給後世的最後預言。
「聽啊…」
「聽那黑夜深處永不停息的鐵輪。」
「它碾碎白骨,將哀鳴鑄成眾神宴前的鐘聲。」
「看啊…」
「看那高懸於神殿的銀色彎月。」
「那並非照亮長夜的聖輝。」
「而是瘦長眾神手中的屠刃,正在血肉之上倒映出冰冷的寒光。」
老豬的聲音逐漸變得沙啞。
雷聲化作鼓點。
暴雨成為悲涼的伴奏。
它仿佛不再趴在骯髒的豬圈裡。
那具殘破的身軀仿佛站在屍山之上,面對豬之一族的千萬亡魂,吟唱著一段從屠宰場帶回來的黑暗史詩。
「我的兄弟。」
「我的姐妹。」
「還有尚未睜眼的孩子。」
「請從燕麥堆中抬起頭。」
「請把你們埋在石槽中的嘴巴拔出來。」
「請睜開被油脂蒙住的眼睛,看一看圍欄之外的黑夜。」
「最初的年代。」
「世界只有泥土、寒風與飢餓。」
「豬之一族行走在荒原上,以獠牙對抗野獸,以血肉抵禦嚴冬。」
「我們曾見過真正的太陽。」
「我們曾踏過無邊草野。」
「我們會為一顆野果廝殺,也會把最後一口食物留給嗷嗷待哺的幼崽。」
「後來。」
「瘦長者降臨了。」
「祂們帶來圍欄。」
「祂們帶來石槽。」
「祂們帶來永遠吃不完的燕麥。」
「祂們說,圍欄之外遍布野獸。」
「祂們說,自由意味著飢餓與死亡。」
「祂們說,只要豬之一族足夠虔誠,終有一天便會被選中,前往那片永遠溫暖、永遠飽足的極樂神國。」
「於是。」
「我們低下頭顱。」
「我們折斷獠牙。」
「我們用自由,交換石槽里的一口燕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