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把江衍略顯凌亂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
他聽完林彥行的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面前的酒瓶,反客為主地給林彥行倒了一杯酒。
「小舅。」江衍放下酒瓶,平靜地開口。
「你看得比他遠,知道傳統地產的窗口正在變小並關閉,這是你的優勢。」
林彥行端起酒杯,做了個「洗耳恭聽」的手勢。
「但光看得遠,不夠。」江衍盯著他。
「你還得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光靠一篇關於家族轉型的博士論文,在林氏集團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元老會裡,你還鎮不住場子。」
林彥行眼皮微微一跳,自嘲地笑了笑:
「衍哥看得准,那些跟著老爺子打天下的叔伯,認的是真金白銀,不是PPT。」
江衍沒理會他的自嘲,直接點明了態度:
「我支持你接林家的班,這話不是客套,也不是因為咱們輩分親、年齡比較相近一些。」
江衍的語氣很平淡,但在夜風中卻有著壓倒一切的分量。
「是因為你的腦子清楚,你知道林家需要找新的支點,而你,有這個轉型的意願。」
林彥行敏銳地捕捉到了江衍話里的弦外之音。
「支點?」林彥行試探著問了一句。
江衍轉著手裡的瓷杯,目光深邃。
他沒有把底牌全亮出來,那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他需要給林彥行足夠的信心,但也必須讓對方清楚,這盤棋的主動權在誰手裡。
「不久後,我手上會有一些東西放出來。」江衍看著林彥行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林彥行呼吸微微一滯。
「是什麼東西,現在還不能說。」江衍靠回椅子上,姿態放鬆,但話里的分量卻越來越重。
「但到時候,需要一個龐大的、安全的、全球化的渠道和資本接口。」
「在國內,我有鼎盛資本和江家兜底,但在海外,我需要一條足夠硬的船。」
「林家如果是你在輔佐姥爺掌舵,我們之間的合作空間會非常大。」
「但如果是林伯衡……那林家就只能守著那些收租的寫字樓,慢慢老去。」
甲板上的音樂仍在播放,幾個女孩也還在遠處低聲聊天。
可林彥行已經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他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大腦飛快地把江衍剛才的話重新拆了一遍。
「不久後,會有東西放出來」?
這句話要是換成別人說,林彥行只會當個笑話聽。
但眼前這個人是誰?
是華夏最頂級門閥的嫡長孫,是以滿分狀元身份轟動水木大學的天才。
是昨天在飯桌上幾句話就把百億級項目批得體無完膚的妖孽。
更重要的是,林彥行聯想到了今天白天收到的消息。
江衍讓林氏家辦的負責人陳港福去開曼群島註冊離岸公司,又通過香江的渠道去海外採購那些被歐美嚴格禁運的高精尖實驗設備。
陳港福是什麼級別的人物?
林家的錢袋子總管!能讓江衍這麼急著動用這條隱藏通道,還特意避開內地的視線……
林彥行背後的汗毛隱隱有些豎立起來。
他雖然猜不到江衍手裡到底捏著什麼黑科技。
但僅憑這些動作,他足以意識到,自己這個外甥,手裡握著的牌,絕對大得離譜。
大到連江家和鼎盛資本在國內都覺得不夠,必須提前在海外布局留後手!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林彥行沒有問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這是一個聰明人最基本的素養。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沒有喝酒,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衍哥。」林彥行換了稱呼,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你知道我在阿美莉卡讀博,具體的細分方向是什麼嗎?」
江衍挑了挑眉,「企業可持續發展與能源轉型?」
「對。」林彥行笑了一下。
「你以為這是我隨便選的課題?」林彥行看著江衍。
「四年前我就跟老爺子說過,地產的盡頭是金融,而金融的盡頭是能源。」
「只有掌握了底層的能源和技術,才能真正跨越周期。」
林彥行輕輕扯了下嘴角:「可惜,沒人聽。」
他端起酒杯,主動向前遞了遞。
「我正式進戰略研究部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梳理林氏的資產配置,把那些冗餘的、低效的重資產逐漸剝離。」
「任何跟你有配合空間的板塊,海外倉儲、離岸資金池、跨國法務團隊、甚至是港口的特殊清關通道。」
「我會親自盯,隨時留出接口,等你手裡那東西出來。」
這是一個承諾。
等於林彥行直接把林家未來轉型的一大半希望,押注在了江衍這個還沒有看到實物的「籌碼」上。
江衍聽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彥行那張認真到有些緊繃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他抬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向前迎了一下,和林彥行的酒杯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叮——」
一聲清脆的輕響在海風中盪開。
江衍看著他,輕笑了一聲:「那就期待林總上任了。」
林彥行愣了一下,隨後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林總」給逗笑了。
他仰起頭,將杯中那口價格不菲的清酒一飲而盡。
江衍也同樣一口乾了。
在這艘飄蕩在南海深處的超級遊艇上,在這張擺滿了頂級食材的餐桌前。
兩個分屬不同家族、不同輩分的年輕一代掌舵人。
在沒有任何紙質協議、沒有任何長輩見證的情況下,完成了一次超越血緣的「利益綁定」。
不是靠所謂的舅侄輩分,也不是靠飯桌上的推杯換盞。
而是靠共同的認知判斷、互補的核心資源,以及對未來時代賽道的絕對共識。
這種綁定,比任何一紙合同都要牢靠得多。
「呼——」林彥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他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重新變得放鬆起來。
兩人都沒有再繼續聊工作。
底牌交了,態度亮了,這就夠了。
再說下去,反倒顯得囉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