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
南海上的太陽開始西沉,巨大的火燒雲將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濃烈絢爛的橘紅色。
「兆雲號」甲板上的露天餐區,已經擺好了晚餐。
船上特聘的鐵板燒師傅穿著潔白的廚師服,手裡的主廚刀耍得上下翻飛。
江衍下午親手拉上來的那條金槍魚,已經被完美地分解。
最肥美、布滿大理石紋理脂肪的中腹部位,被切成了厚薄均勻的生魚片,擺放在鋪著碎冰的青花瓷盤中。
其餘帶有筋肉的部分,被師傅用海鹽和黑胡椒簡單醃製後。
放在高溫鐵板上炙烤,發出「嗞啦嗞啦」的誘人聲響和濃郁的焦香味。
餐桌中央,放著一瓶在冰桶里鎮著的限量版十四代「龍泉」純米大吟釀。
江衍和林彥行相對而坐,兩人都已經換上了寬鬆舒適的休閒裝。
幾個比基尼女孩分散在他們周圍。
那個白皮膚的混血女孩跪坐在江衍身邊。
小心翼翼地用公筷幫他夾了一片中腹刺身,蘸上一點現磨的山葵和醬油,放進他面前的骨碟里。
然後,她端起白瓷酒壺,為江衍斟滿了一小杯酒。
另外幾個女孩則靠在遠處的柚木欄杆邊,背對著夕陽,用手機互相拍著照片。
時不時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但都非常有分寸地沒有去打擾兩位老闆的談話。
她們顯然很清楚,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安靜。
整體氛圍鬆弛,甚至帶著一絲讓人迷醉的曖昧。
江衍夾起那片魚肉,放進嘴裡。
極品的金槍魚中腹在舌尖化開的一瞬間,脂肪的甘甜和海洋的鮮味瞬間沖刷著味蕾。
沒有筋膜的阻擋,肉質軟糯得如同要融化在口腔的溫度里。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冰涼凜冽的清酒。
江衍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落日熔金,看著海鷗貼著海面低飛。
在這一刻,他終於完完全全地,從靈魂深處放鬆了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上一次自己這麼毫無心理負擔地享受當下,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
前世,他被困在那座象牙塔和實驗室里,每天為了數據、為了畢業、為了可憐的津貼焦頭爛額。
他總是覺得只要熬過去,只要發了論文,人生就會好起來。
結果熬到最後,成果被周氏父子搶走,自己猝死在實驗台前。
重活一世,他拿到了最頂級的身份,掌握了系統給的黑科技。
但他依然在馬不停蹄地算計。
算計系統積分,算計商業版圖,算計政治庇護,算計林家的權力交接。
他把自己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可是現在,吹著海風,吃著自己釣上來的魚,被漂亮的女孩伺候著倒酒,眼前是沒有盡頭的海。。
江衍突然覺得,這種日子才是真正的生活。
他不用再像前世那樣,為了向別人證明什麼而去拼命。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造電池、搞生物、搞政治庇護,不是為了向誰證明自己有多厲害。。
都只是為了讓自己、讓在乎的人,能夠擁有在這個世界上隨心所欲活下去的權力。
權力不是目的,自由和掌控力才是。
如果一個人賺了百億、千億,卻連在一個午後出海釣魚、安靜喝杯酒的鬆弛感都沒有。
那他依然是個奴隸。
只不過是從金錢的奴隸,變成了權力的奴隸。
江衍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他不想只在別人的規則里贏。
他要做的,是把池子造出來,再決定誰能下水。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林彥行端著酒杯,隔著桌子沖他舉了舉。
「沒想什麼。」
江衍收回思緒,拿起酒杯和林彥行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江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江衍看著林彥行,嘴角勾起一抹通透的笑意。
「小舅,你看這茫茫大海,這艘船不管怎麼開,都在海里。」
「但如果我們哪天自己造個池子,讓別人在裡面開船,那才是真正的遊戲。」
林彥行夾著生魚片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外甥,明明是在聊閒天。
但那輕飄飄的一句話里,卻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宏大野心。
自己造個池子?
林彥行突然笑了,他沒去深究江衍到底要造什麼池子,而是再次舉起酒杯,由衷地說了一句:
「衍哥阿,不管你以後要造什麼池子。」
「如果有用得上林家,或者用得上我的地方,算我一份。」
「好說。」江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兩隻酒杯再次碰在一起。
這一次,林彥行沒有再說話。
他低頭吃著刺身,腦子裡卻已經開始重新估算林家手裡那些被他從前視作傳統資產的東西。
港口、船運、能源渠道、海外倉儲,以及那張鋪了幾十年的離岸關係網。
也許在江衍眼裡,這些東西根本不是舊時代的遺產。
它們只是還沒被重新接入新牌桌的籌碼。
夜幕徹底降臨,甲板上,十四代「龍泉」已經喝下去了小半瓶。
周圍那幾個穿著比基尼的女孩很識趣地退到了十幾米開外的沙發區。
有的在玩手機,有的低聲咬著耳朵,偶爾有目光飄過來,但也絕不靠近這張桌子。
林彥行夾了一塊鐵板上剛烤好的金槍魚肉,在海鹽碟里輕輕蘸了一下,扔進嘴裡。
他沒急著咽,細細嚼了幾口,端起酒杯潤了潤嗓子,原本隨意的神色慢慢收斂了起來。
「衍哥,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
林彥行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比剛才壓低了半度。
江衍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那個晶瑩剔透的小酒杯,示意他繼續。
林彥行把目光投向遠處黑漆漆的海平線。
「你昨晚在飯桌上幫我說的那些話,我領情。」林彥行轉過頭,看著江衍的眼睛。
「但我心裡也清楚得很,老爺子今天能下決心把我推上戰略研究部這個位置。」
「不是因為我有多強,更不是因為我那個博士頭銜有多好聽。」
「說到底,是因為大哥實在太爛了。」
林彥行自己給出了答案,語氣里沒有嘲諷,反倒透著一絲無奈。
江衍笑了笑,「你看得倒是明白。」
「看不明白能行嗎?」林彥行搖了搖頭,拿起酒瓶給江衍的空杯里添上酒。
「林家在地產上的底子,在整個香江乃至全亞洲,確實足夠厚。」
「但這幾年,拿地的成本、政策的收緊、人口紅利的見頂,這條路的天花板已經肉眼可見了。」
他停頓了一下,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空盤子。
「這就好比這條金槍魚,以前是用網撈,一撈一大把。」
「現在得像你下午那樣,用重型魚竿去深海里硬拔,水變深了,魚變難釣了。」
江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淡淡道:「大舅沒看出來?」
「他要是看出來了,就不會死咬著那個九龍舊改項目不放了。」林彥行冷笑了一聲。
「大哥看不到這一點,他還在用二十年前的打法。」
「以為只要拉上幾個財團,搞幾份對賭協議,就能把地圈下來慢慢賣。」
說到這裡,林彥行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
「這才是老爺子真正心寒的地方。」
「老頭子不怕兒子在談判桌上吃虧,也不怕他簽了一個爛協議。」
「老頭子怕的是,這個本來要接班的長子,他的認知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江衍沒接話。
他清楚這種老牌家族的困境了。
父輩打下的江山太穩固。
導致接班人習慣了在既定軌道上滑行,失去了對新技術、新周期的敏銳嗅覺。
這也是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大舅的原因。
「所以,老爺子把你推上去,是想在傳統盤子之外,找條新路。」
江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彥行點了點頭,直言不諱:
「是,但找新路,哪有那麼容易。」
「船大難掉頭,林氏集團幾萬號人張著嘴要吃飯。」
「我能在理論上畫出幾張好圖紙,真要落地,阻力大得難以想像。」
他看著江衍,眼裡閃過一絲深意:
「衍哥,你是個聰明人。」
「今天在這船上,咱們就交個底。」
「你昨晚幫我,不單單是因為看大哥不順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