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聿聽到商林海提到了林昭,這才終於抬頭看向了面前的男人,指尖微微攥緊了手中的酒杯。
商林海自然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輕笑了一聲。
「別那麼緊張,我沒為難他。」
聽到這話,商聿才終於放鬆了一點神經,他舉起酒杯輕抿了一口。
「我聽到了。」
他說,商林海不知為什麼忽然緊張起來。
他聽到了?
聽到了多少?
緊接著就聽見商聿補充道。
「我聽見你和他道歉了,按照約定,以後我會經常回來,你不用擔心媽和你離婚了。」
這本來就是商林海最初的目的,但等到真的聽到商聿這樣冷漠的說出口的時候。
他又覺得一陣的心酸。
原來回家對於他來說就只是一個約定,一個談判的手段。
但又能怪誰呢?
只能怪他自己,都是他作出來的。
商林海苦笑了一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不想知道他還和我說了什麼嗎?」
商林海看向他。
商聿放下了酒杯,微微蹙了蹙眉。
「你知道我說話不好聽,剛開始的時候,我可沒想過真的給他道歉……」
話音剛剛落下,對面的商聿就猛的站起了身,神色也冷了下去。
「你跟他說了什麼?」
這話的意思就是商聿只聽到了那一句道歉了,商林海抬眸看向他,神色未變。
「我跟他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我說了什麼。」
商林海垂下了頭,淡淡飲了一口酒,緩緩開口。
「他說他不需要我的道歉,還說我真正該道歉的另有其人。」
「我活了半輩子,第一次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教育。」
商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攥緊了手,沉聲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單純為我說話。」
商林海沒理會他的解釋,伸手給他添了一杯酒,往他那推了推。
「你急什麼?我又沒說怪他,他說的也沒錯。」
這話一出,商聿明顯僵了一瞬,他似乎是不太理解商林海這話里的意思。
看了看對面人的臉色,確實不像假的,他這才慢慢坐下。
想聽聽商林海到底想說什麼。
「那孩子和你說了一樣的話,他說道歉沒那麼難,那一瞬間,我就想到了那天包廂外,你和我說這話時的表情。」
商林海深吸了一口氣。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欠你一句道歉,但我總覺得自己沒做錯。」
「拖延時間,降低劫匪預期,保護人質安全,從商業決策上來說,這是最優解。」
他頓了頓,握著杯子的指節逐漸收緊,聲音也越發的沙啞。
「可我忘了,你不是我的項目,不是我的對手,你是我兒子。」
商聿的呼吸猛的一滯,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人,這些是商林海,是他爸能說出的話?
商林海抬起頭,眼眶有些微微的發紅,這麼多年了,這還是商聿第一次看見他這個表情。
離得這麼近,他才忽然發現,那個總把自己放在上位者。
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商場上永遠統籌帷幄的男人,居然也老了。
他的眼角長出了幾條細細的皺紋,就連鬢邊也藏著幾根白髮。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我這輩子沒做過幾件後悔的事情,最後悔的就是跟那群劫匪說——我這輩子不會只有這一個孩子。」
「我當時已經隱約猜出了那些人的目的,說這些話也只是想讓他們覺得,撕票對我沒有威脅,我想爭取時間……」
「可我沒想到,他們會把那些話一句一句說給你聽。」
商聿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但握在膝蓋上的手已經牢牢收緊,指甲嵌進肉里也渾然不覺。
「你救出來之後,我不止一次想要和你解釋,可我不敢看你。」
商林海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就像當年不敢看小時候的商聿一樣,現在他也還是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他還在繼續說著,好像開了這個頭後面的一切就順暢了許多。
「我不敢看你身上的傷,不敢看你的眼睛,因為我從沒在你的眼睛裡看見過那樣深的恨意。」
「我是你爸爸,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就只是一天,一天的時間而已,」
「你就從那個看見我會笑著叫爸爸的孩子,變成了那個一看見我就躲,恨不得殺了我的仇人一樣,你讓我怎麼接受?」
「我知道是我自作孽,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端起酒杯,手卻在發抖,酒液滴了一桌子,最後到了他自己肚子裡。
「後來……」
他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鞦韆架。
那是商林海從前親手給商聿做的,他很喜歡。
可後來,他再也沒坐過。
商聿順著視線看過去,才發現那鞦韆架到了今天還是那麼的乾淨,整潔,就像是剛剛做好的一樣。
商林海今天似乎是要把那些壓在心頭二十年的話全說了。
不管商聿有沒有回應,他依舊自顧自的說著。
「後來你不再叫我爸爸,偶爾禮貌性的喊句爸,都像是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不愛哭,也不愛笑,剛成年就找藉口搬出去了,拒絕溝通,拒絕交流,把自己關在殼子裡。」
「我想過道歉,想過無數次,可每次看見你冷淡的眼神,我那些話就堵在喉嚨里……我說不出口。」
他聲音越來越小,忽然笑了一聲,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是你老子,我怎麼能在你面前低頭呢?」
空氣靜默了一瞬。
商聿始終都沒有說一句話,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又酸又漲的情緒,再睜開時,眼底也紅了。
「那你現在怎麼又說得出口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壓抑多年的委屈。
「因為林昭?因為他求你了?」
「不是。」
商林海搖了搖頭,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終於將視線放在了商聿身上。
「是因為那孩子讓我明白,如果我再不低頭,就真的要失去你了。」
商林海看著商聿,這個和他有著同樣眉眼,同樣執拗性子的兒子,一字一句道。
「對不起,小聿,爸爸錯了。」
「那句不會只有這一個孩子,是假的。」
「你從來都不是可以被權衡的籌碼,你是我和你媽……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們這輩子最珍貴的。」
這話說完,商林海那雙總是威嚴十足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花,將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