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裂縫瓜雖然品相不好,但瓤子起沙,甜得很。
劉光明吃完半塊,把瓜皮順手扔進旁邊的垃圾筐,趙小軍也啃得滿臉是水,用袖子一抹嘴巴。
過了好一會,站內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汽笛聲。
接著,車站廣播響了。
「從定邊開往本站的553次列車,已經進站。請接站的旅客到出站口等候……」
趙小軍蹭地一下站起來。
「來了來了!」
五五三次,是一趟逢站必停的綠皮車。
沒出十分鐘,出站口的鐵柵欄門「哐當」一聲拉開。
烏泱泱的人群涌了出來。
扛著化肥袋子的,拎著網兜的,拿扁擔挑著鋪蓋卷的。
一個個滿頭大汗,衣服貼在後背上,臉上全是熬夜的油光和疲態。
那時候的綠皮車沒空調,頭頂的小風扇也是呼呼轉著吹熱風,車廂里跟個大蒸籠沒區別。
再加上現在是七月,早上八點半的太陽已經開始毒了,廣場水泥地上的熱浪往上一翻,更讓人透不過氣。
趙小軍見狀,面色一喜,張嘴就要喊。
「賣……」
「等等小軍!」
劉光明一把將他拽蹲下,「現在喊沒人聽。」
「那咋辦?」
「看準了再下手。」
劉光明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湧出來的人群。
剛下車的人,第一反應是找路、找車、找熟人。
你這個時候扯著嗓子喊賣西瓜,人家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得找那種走不動了、渴急了的,賣出第一個樣子。
很快,劉光明的視線停住了。
出站口右側的台階上,走下來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女人。
女人穿著碎花短袖,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左手拖著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右手死死拽著個四五歲的男孩。
男孩顯然是熱壞了,滿臉通紅,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哭嚎,死活不肯再走。
「起不起來!再不起來我打你了!」
女人急得滿頭大汗,抬手作勢要打。
男孩哭得更凶了,聲音都劈了叉。
女人放下手,重重地嘆了口氣,四下張望,顯然想找個陰涼地歇會兒。
但廣場上的樹蔭,早就被先出來的人占滿了。
「小軍,拿刀。」
劉光明壓低聲音。
趙小軍趕緊遞上菜刀。
劉光明從剛才切好的一盆瓜里,挑了最中間、沒有籽的一塊瓜心,用刀尖一划拉,切成兩半,拿在手裡站了起來。
他徑直走到那對母子跟前。
女人見個半大個子走過來,警惕地後退了半步,把孩子往身後拉。
「大姐,別打孩子,天氣熱,大人都受不了,何況娃。」
劉光明笑著開口,語氣平緩自然。
女人愣了一下,沒接話。
劉光明彎下腰,把手裡的紅瓤瓜心直接遞到小男孩嘴邊。
「來,小老弟,吃口甜瓜解解暑。」
小男孩本能地咽了口口水,想伸手接,又看了看他媽。
「使不得使不得!」
女人連忙擺手,「小伙子,我們不買瓜。」
無疑,這年頭火車站門口什麼人都有,她怕遇上強買強賣的。
「誰說讓您買了?」
劉光明把瓜塞進小男孩手裡,「自家地里種的,不值錢。看把娃熱的,嘴唇都起皮了,快吃吧。」
小男孩手裡一拿到底層冰涼的瓜塊,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
紅色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小孩邊吃邊吸溜,哭聲瞬間沒了。
女人看著兒子吃得這麼香,喉嚨也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孩子難受,難道她就好受了?
「大姐,您也潤潤嗓子。」
劉光明順勢遞過去另一塊。
「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我那車上還有一兩百斤呢,不差這一塊。」
劉光明往回指了指樹底下的板車。
女人猶豫了兩秒,接過來咬了一口。
就這一口,甜脆的汁水直接就把熱氣澆滅了一大半。
「真甜!」
女人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隨後想了想,還是從兜里摸出一個灰布錢包,摳摳搜搜地拉開拉鏈,
「小伙子,這瓜怎麼賣?這樣吧,我再切兩塊。」
「兩毛錢一塊,管夠。」
女人掏出四毛錢遞過去。
劉光明接過錢,往兜里一揣,
「小軍,給大姐拿兩塊大的!」
趙小軍看著劉光明一套操作,早就看傻了。
他趕緊從盆里挑了兩塊最大的遞過來。
這一幕,全落在周圍其他旅客眼裡。
國人有個天性,就是愛湊熱鬧。
特別是在這種又累又渴的情況下,突然看到有兩個人在這啃西瓜。
那紅艷艷的瓜瓤,那順著手腕流的汁水,視覺衝擊力,太強了。
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買五分錢一茶缸涼水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往板車這邊靠了過來。
「小伙子,這瓜咋賣的?」
一個戴草帽的漢子問。
時候到了。
劉光明轉過身,一拍板車,扯開嗓子吼了一句。
「新鮮農家大西瓜!皮薄瓤紅水氣足!」
「兩毛一塊,先嘗後買,不甜不要錢!」
這一嗓子,配上紙板上寫得端端正正的字,和那一盆切得整整齊齊、水靈誘人的紅瓤西瓜,徹底引爆了人群。
羊群效應一旦形成,擋都擋不住。
「給我來一塊!」
「我要兩塊!那塊帶黑籽的!」
「擠什麼擠!老闆,給我先切。」
剛才還門可羅雀的樹蔭底下,瞬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全都是被那紅透的西瓜勾起饞蟲的旅客。
在縣城裡吃碗素麵要五毛,對這些出門在外的人來說,兩毛錢吃塊大西瓜解暑,也划算。
「別擠別擠!都有!」
劉光明站在板車最前面,開始飛速收錢找零。
「兩塊是吧?四毛,收您一塊,找六毛。拿好。」
「小軍,別愣著,切瓜!」
劉光明回頭一喊,趙小軍如夢初醒。
他雙手握住刀把,對著面前的綠皮西瓜猛地切下去。
「咔!」瓜裂開。
再一刀。
「咔咔咔!」
一開始,趙小軍還有點生疏,但架不住面前的人催,切瓜的速度越來越快,手臂掄得像個風火輪。
紅色的瓜汁濺到了他的白襯衫上,他連擦都顧不上擦。
切完一個,馬上抱起下一個。
劉光明一邊收錢,一邊統攬全局。
遇上帶小孩的,多切一小條;遇上講價的,順手搭個薄片。
兩人的配合行雲流水。
短短半個多小時,板車上的西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塌。
十七個瓜,硬生生賣出去了十二個!
直到出站的人流漸漸散去,圍在攤前的人才算清空。
趙小軍一屁股癱坐在板車沿上,大口喘著粗氣,虎口磨出了一個水泡,他卻渾然不覺。
「光明哥……我滴個親娘嘞……」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西瓜汁,
「這輩子沒這麼累過。」
劉光明的情況好不到哪去。
他衣服早就濕透了,嗓子也喊得有些啞了。
但他沒歇著,摸出裝錢的布袋子,打開看了看。
裡頭全都是皺巴巴的毛票,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還有一大把硬幣。
粗略一掃,起碼好幾十塊。
趙小軍眼睛都直了。
「這……這全都是咱們的?」
他聲音發著顫,想伸手去摸,又覺得手太髒,趕緊在褲腿上蹭了蹭。
「算上本錢,賺大發了。」
劉光明把布袋子口一收,揣進褲兜里。
「先別樂,喝口水歇會兒,等下一趟車進站把剩下的全清了。」
趙小軍猛點頭,端起旁邊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水。
甜,連涼水都覺得是甜的。
不過,做買賣,如果做好了,永遠別想清靜。
他們這邊紅紅火火,另一邊早就有人不痛快了。
距離板車十幾米開外,另一棵樹底下。
那個賣茶葉蛋的大媽,面前的煤球爐子呼呼燒著,鍋里的滷水咕嘟咕嘟冒泡,但連個鬼影子都沒來光顧。
旁邊那個賣大碗涼水的老頭,更是氣得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摔在了凳子上。
「哪冒出來的兩個生瓜蛋子?懂不懂規矩?」
大媽撇著嘴,陰陽怪氣地嘀咕。
「跑這兒來搶買賣。」
老頭斜了眼看了看火車站對面的小賣部,沒吱聲,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
劉光明注意到了那兩人的眼神。
他上輩子在礦上幹過,在磚廠混過,三教九流的人見得多了。
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這是搶了別人食槽,惹來眼紅了。
一輛破板車,兩個小伙子,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大把大把地揣票子,這在有些人眼裡,就是塊肥肉。
果然。
沒等他們氣喘勻,出站口對面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雜貨店裡,走出來三個人。
領頭的留著這時候最流行的偏分長發,髮膠打得油光鋥亮,穿著件花襯衫,扣子解開三個,下面穿著條喇叭褲,腳踩一雙塑料涼鞋。
身後跟著倆矮胖的平頭,手裡掂量著半根甘蔗。
三個人晃晃悠悠地穿過廣場,直奔劉光明的板車走過來。
花襯衫走到跟前,停住腳步。
他眼皮一耷拉,抬起穿著涼鞋的腳,對著板車軲轆「咣」地就是一腳。
車身猛地一震,趙小軍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
「你幹啥!」
花襯衫沒理他,慢條斯理地從耳朵後面摸下根煙,拿防風火機點上。
他吸了一口,煙圈直接吐在劉光明的臉上。
「小子,眼生啊。」
花襯衫彈了彈菸灰。
「在這個廣場上擺攤,交管理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