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啥書還教挑西瓜?

2026-07-10 13:12:29 作者: 數鵝兒
  趙小軍走了之後,劉光明關上院門,回到屋裡坐下。

  賣西瓜這個主意,不是拍腦門想出來的。

  一九九二年夏天,機會多不多?

  多。

  南巡講話之後,南邊的深圳、珠海,遍地都是黃金。

  炒股的、倒批文的、搞來料加工的,膽子大的人已經開始往南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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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些東西跟他沒關係。

  他現在是個十八歲的高考生,兜里五塊錢,在松陽縣城,什麼南方機會、什麼風口浪尖,離他八百里遠。

  他需要的很簡單,一個月之內,在這個小縣城裡,把第一筆錢攢出來。

  幹什麼能快速變現?

  搬磚?

  一天兩三塊錢,累死累活干一個月也就七八十。

  去飯館洗碗?一個月管吃管住,工錢三十到五十。

  都太慢。

  賣瓜不一樣。

  七月份正是西瓜爛市的時候,地頭收購價壓到兩分一斤都沒人要。

  但火車站門口,旅客趕路又熱又渴,切好的西瓜兩毛一塊,沒人嫌貴。

  而且,門檻低,不需要技術,不需要關係,一輛板車一把刀就能幹。

  趙小軍來找他,他確實是意外。

  不過帶上趙小軍,也不錯。

  說對於趙有才沒有恨意,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自己身邊要人手。

  而且,趙小軍畢竟是公安子弟,自己拉著他做這種生意,或許也能省些麻煩。

  當然了,也不只是利用。

  劉光明覺得自己不是聖人,但要他完全把對趙有才那份恨意遷移到對自己如此的趙小軍身上,還是做不到。

  院門又響了,這次是周德厚。

  「光明!板車弄回來了!」


  劉光明出去一看,門口停著一輛平板手推車。

  車身是鐵架子焊的,兩個橡皮輪子倒還算結實,用手推了推,嘎吱響了兩聲,但能轉。

  「老李說這車閒置一年了,沒人用,隨便拉走。」周德厚拍了拍車幫子,「就是丑了點,湊合能使。」

  「夠了。」

  劉光明蹲下來,把車軸上纏的雜草和泥巴扒掉,又檢查了一下輪胎,沒漏氣。

  他站起來,回屋端了個臉盆,舀了水,拿抹布把板車裡里外外擦了一遍。

  有些地方的鏽去不掉,但起碼錶面的灰和油漬擦乾淨了。

  大姐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忙活,兩手叉腰。

  「光明,你到底要幹啥?又是刀又是板車的。」

  「姐,再問你借兩樣東西。」

  「啥?」

  「家裡有沒有搪瓷盆?大一點的。還有水桶。」

  劉翠花轉身進了灶房,翻了一陣,拎出一個白底藍花的搪瓷盆,又從牆角拽出一個鐵皮水桶。

  「搪瓷盆就這一個,平時我醃鹹菜用的,你先拿去,用完洗乾淨就行。」

  「水桶是你姐夫打水的,也先給你。」

  隨後,她又從灶台上拿了把菜刀下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遞過來。

  「刀拿去,別切著手。」

  劉光明接過刀。

  「謝了姐。」

  「謝啥。」

  大姐瞥了他一眼,「反正你自個兒主意正,我攔也攔不住。「

  當晚劉光明睡得早,腦子裡把明天的流程過了一遍。

  五點半出發,先去農貿市場進瓜,然後拉到火車站,趕在早上八九點旅客多的時候開賣。

  鬧鐘沒響他就醒了。

  窗外還黑著。

  劉光明穿好衣服出來,把搪瓷盆、水桶和菜刀往板車上一放,推著車出了門。

  巷子口停著一輛二八大槓,趙小軍跨在車上,一隻腳撐著地,腦袋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


  聽見板車軲轆響,他猛地抬頭。

  「光明哥!我到了!」

  「一想到要掙錢,我三點半就醒了,到現在沒睡著過!」

  眼皮子底下兩個黑眼圈說明他沒撒謊。

  「走吧,先去市場。」

  趙小軍把自行車鎖在巷口電線桿上,跑過來幫忙推板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主街往南走,往農貿市場去。

  清早的縣城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輛自行車從旁邊過去,帶起一陣風。

  趙小軍人雖然困,嘴卻閒不住。

  「光明哥,咱這瓜要是賣不完咋辦?」

  「賣不完就自己吃。」

  「那也吃不完二百斤啊。」

  農貿市場在縣城南頭,六點不到已經有菜農在擺攤了。

  挑著扁擔的、蹬著三輪的,把不寬的過道擠得滿滿當當。

  劉光明推著板車直奔最裡面的瓜攤。

  幾個瓜農蹲在一堆西瓜後面,面前鋪著麻袋,大大小小的西瓜堆了好幾垛。

  有的瓜皮上還沾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地里拉來的。

  劉光明走到最近的一家攤前,蹲下來,拍了一個瓜。

  「咚咚咚」,三下。

  這個聲音沉悶,帶著回音,瓜皮震手,熟瓜。

  他放下這個,又拍了旁邊一個。

  「啪啪啪」,聲音脆而緊。

  生的,不要。

  這套本事,是他上輩子在磚廠的時候,跟一個河南老瓜農學的。

  那老頭在窯廠旁邊種了兩畝瓜地,夏天經常切瓜給工友們吃,教過他怎麼聽聲辨瓜。

  旁邊的瓜農抬起頭來。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曬得黑紅,脖子上搭條毛巾,看劉光明蹲那兒又拍又挑的,開口問道。

  「小伙子,自己家吃還是幹啥?」

  「大叔,我要兩百斤。」

  瓜農以為聽錯了。

  「多少?」

  「兩百斤。」

  「你一個人吃兩百斤?」

  趙小軍在旁邊連忙插嘴:「大叔,我們是來批發的。」

  瓜農上下打量了這倆半大孩子,後面那輛破板車也看了一眼,將信將疑。

  「批發?你倆多大了?」

  「十八。」

  劉光明蹲著沒起來,手沒停,又拍了一個瓜,放進了「要」的那一堆。

  「大叔,你這瓜零賣多少?」

  「兩分五一斤。」

  「保熟嗎?」

  「我賣西瓜的,能賣給你生瓜蛋子啊?」

  「真的保熟嗎?」

  瓜農聞言愣了愣。

  哎這兩半大小子,來買瓜,咋這樣說話呢?

  難道是找茬?

  「哎,你就說你要不要吧?」

  「要,兩百斤批發,一分八,行不行?」

  瓜農聽到這,自然擺了擺手。

  不過,他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嚯,原來是為了砍價。

  「一分八太低了。」

  「大叔,你這一堆瓜少說四五百斤,今天賣得完嗎?」

  劉光明頭也沒抬,繼續挑瓜,「賣不完放著就不新鮮了,我一次拿兩百斤,你省事,我也省事。」

  瓜農猶豫了幾秒。

  說實話,這兩天西瓜價格一直往下掉,市場上賣瓜的攤子比買瓜的人還多,昨天他蹲了一整天,才賣出去不到五十斤。

  「一分八就一分八吧。」

  瓜農鬆了口,「你自己挑,不許挑三揀四挑太久啊。」

  「放心。」

  劉光明挑瓜的速度很快。

  拍一下,聽聲,沉悶的留下,發脆的放回去。

  偶爾用指甲蓋彈一下瓜皮,看彈性。再翻過來看瓜臍,臍小的比臍大的甜。

  趙小軍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光明哥,你咋跟個老瓜農似的?」

  「書上看的。」

  「啥書還教挑西瓜?」

  劉光明沒理他,繼續挑。

  二十分鐘不到,選好了十七個瓜,大的十五六斤,小的十來斤,過了秤,總共兩百零三斤。

  「兩百零三斤,一分八一斤……」

  瓜農扒拉著算盤,「抹了零頭,三塊六。」

  劉光明從兜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遞過去。

  瓜農找了一塊四毛錢回來,還多搭了個小瓜。

  「這個裂了條縫賣不掉,你拿去吃吧。」

  「謝了大叔。」

  兩個人把十七個西瓜一個個碼上板車。

  趙小軍碼了兩層就站不住了,劉光明把大的放底下當基座,小的架上面,拿從大姐家拿來的繩子繞了兩圈紮緊。

  板車沉了下去,推起來要費些力氣。

  趙小軍在後面幫著扶,兩個人推著板車往火車站走。

  松陽縣火車站在縣城東北角,從農貿市場過去大概二十分鐘腳程。

  站前廣場不大,一棟兩層的候車樓,黃牆綠窗,門口掛著「松陽站」三個紅字。

  七點出頭,太陽已經掛上來了,廣場上的水泥地曬得發燙。

  進站出站的旅客還不算多,稀稀拉拉的,拎著編織袋、扛著蛇皮口袋,多是去外地打工或者走親戚的。

  廣場邊上有兩棵老槐樹,樹底下已經有個賣茶葉蛋的大媽支了攤子。

  劉光明把板車推到另一棵槐樹底下,找了個靠路邊的位置。

  「先別吆喝。」

  他從水桶里舀了瓢水,把搪瓷盆沖乾淨。

  然後挑了個最大的瓜擱在板車沿上,菜刀一豎,手起刀落。

  「咔。」

  西瓜從中間裂開,紅瓤黑籽,汁水順著刀口往下淌。

  趙小軍咽了口口水。

  「真紅啊。」

  「小軍,幫我切。」

  劉光明把半個瓜推給他,

  「切成月牙塊,別太厚,也別太薄,一塊大概巴掌寬。」

  趙小軍接過刀,學著他的樣子切了一塊。

  「再薄點。」

  趙小軍點頭,又切了一塊。

  「行了,就這個厚度。」

  兩個人一個切一個擺,把切好的瓜塊整整齊齊碼在搪瓷盆里。

  紅紅的瓤子冒著水珠,擺了滿滿一盆。

  接著,劉光明從板車底下抽出一塊硬紙板,是昨晚從大姐家撿的包裝箱子上拆下來的。

  他掏出兜里的鋼筆,在紙板上寫了幾個字。

  「甜瓜,兩毛一塊。」

  字寫得工工整整,寫完,劉光明把紙板往板車前頭一靠。

  趙小軍站在旁邊搓著手。

  「光明哥,要不要我喊兩嗓子?」

  「先不喊,等人多了再說。」

  「那現在幹啥?」

  「等。」

  劉光明蹲在板車旁邊,把剩下那個裂縫瓜拿刀劈了,遞給趙小軍半個。

  「先墊墊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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