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只有風吹過樹冠的聲響。
一分鐘，兩分鐘。
五分鐘過去，旁邊的人硬是一聲不吭，只是呼吸聲略微有些粗重，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自在。
陽光被擋住了一半，正好在她頭頂落下一圈陰影。
江野終於睜開眼，偏過頭看著她。
「你坐這兒幹什麼？擋到我太陽了。」
林星禾轉過臉，視線在他臉上颳了一下，迅速收回去，看向空曠的草坪。
過了三秒，她又轉過頭，又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
江野：「......」
似乎是終於忍不住了，林星禾再次回過頭來，這一次，眼睛死死瞪著他。
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胸口起伏了兩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誰……誰讓你管我的事了？！」
她音量不大，尾音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江野神情自若，甚至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單肩靠著樹幹：「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啊。」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坦蕩：「我把你當朋友，關心一下朋友，犯法嗎？」
林星禾呼吸一滯，張了張嘴，卻一個反駁的字都吐不出來。
她原本準備了滿肚子的質問和尖刺。
家裡現在什麼都告訴她了，姐姐得了漸凍症，江野為姐姐製造了漸凍症延緩藥，她還為了自己，專門去找了陳阿姨。
她這時候才知道，江野為了她們，做了那麼多事情。
或許，就連爸媽和哥哥姐姐突然和自己攤牌道歉，也和江野那場所謂的遊戲有關。
那個夢......
這幾天，她迷茫，焦躁，不安，愧疚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沒睡過幾個好覺。
可得知一切的時候，她那顆一直飄蕩不安的心，好像終於安定了下來。
林星禾其實很想狠狠罵江野一句多管閒事。
可現在，江野就這麼平平淡淡、理所當然地說出一句「把你當朋友」。
所有的刺瞬間失去了目標。
她看著男生清澈的眼神，突然發現，自己在江野面前，好像總是笨的說不出一句話。
這傢伙簡直是天生來克她的。
林星禾把下巴搭在膝蓋上，雙手抓緊了校服褲腿，目光落在一隻爬過草葉的螞蟻上。
過了很久，操場上的下課預備鈴隱隱響了一聲。
她才悶悶地開口：「陳醫生說，你對心理學很有研究。」
江野挑眉：「陳醫生抬舉我了，略懂一點皮毛而已。」
「她說……」
林星禾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極難啟齒，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她說讓我在學校里，可以多找你交流。」
這是陳素萍的原話。
那位陪伴了她十二年的心理醫生，在昨天的例行複診中，破天荒地給出了這樣一個建議：如果覺得家人有些沉重，不妨去和那個男生多聊聊，他比任何人都能看清你的癥結。
「可以啊。」
江野答應得極其爽快，甚至帶著點熱絡，「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隨時找我，知心大哥哥全天候在線。」
林星禾動作僵住。
她微顫著眼瞼，側過頭，看著江野那張掛著無所謂笑容的帥臉，目光複雜。
半晌，她說：
「江野。」
「嗯？」
「......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她問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空氣里懸停片刻。
不等江野回答，她緊接著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和酸澀：「你……不是喜歡我姐姐嗎？」
如果喜歡姐姐，為什麼要把注意力放在她這個麻煩的妹妹身上？
江野聽到這個問題，神色沒有任何波瀾。
他甚至沒有思考半秒，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愛屋及烏嘛。」
操場上的風仿佛停了一瞬。
「哦。」
林星禾應了一聲，迅速垂下眼帘。
她把整張臉重新埋進膝蓋之間，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所有的神情。
愛屋及烏。
四個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是為了林幼薰，所以才順帶著拉了她一把。
她只是那個「烏」，姐姐才是那個「屋」。
雖然知道這沒錯，她早就知道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剛才那股翻騰的瞬間滅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下墜感。
她沒有再說話。
沒過多久，體育老師的哨聲響起。
林星禾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枯草碎屑，率先去集合了。
江野靠在樹幹上，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腦海里調出了系統面板。
【當前進度：45%】
林星禾的任務依舊顯示未完成。
江野並不意外。
畢竟系統給出的任務是治療林星禾的焦慮症，這可沒那麼簡單。
十幾年的心理死結，就算解開了誘因，神經反射和行為習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逆轉的。
這得循序漸進，也得靠林家人怎麼對待林星禾。
不過，比起一開始死水一潭的灰色進度條，到底是在往前挪了。
至少在江野看來，如今的林星禾表面那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冰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只要裂開了，融化就只是時間問題。
……
接下來的兩個月，日子在刷題與降溫中飛速流逝。
十二月末，海城迎來了一場濕冷的初雪。
尖子班的學習節奏拉到了極致，所有人都被卷進了期末統考的漩渦里。
隨著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敲響。
監考老師在講台上用力拍打桌案，收卷，清點，封袋。
當「可以離場」四個字落下的剎那，整棟教學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桌椅碰撞聲、試卷撕扯聲、走廊狂奔的腳步聲混成一團，壓抑了整整一個學期的精力在這一秒徹底決堤。
江野把黑色中性筆隨手丟進筆袋，拉上拉鏈，靠著椅背舒展了一下筋骨。
「這次月考英語壓軸閱讀，第三篇選C還是D？」
正好坐在他隔壁的林星禾突然探過腦袋，裝作不在意地問。
「C。」
「我就知道。」
林星禾嘴角壓抑不住地翹了一下，顯然對於自己的進步很高興。
自從知道姐姐得了漸凍症後，她頹廢傷心了一段時間，但很快振作了起來。
從那時候，她就決定了，要努力學習，報考醫學！
然後，和江野這傢伙，一起研究真正的漸凍症治療方法！！
她一定會救回姐姐的！！
江野不經意間看了一下治療進度。
78%。
看來，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離任務完成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