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羅天成的聲音衝上筒倉。
又被九座水泥倉同時彈了回來。
回聲在舊廠里繞了好幾圈。
現場一片安靜。
王天豪不可思議地看向羅天成。
「羅……羅大師。」
「不至於。」
「真不至於。」
他又看了一眼筒倉頂端那個滿頭亂髮、拎著酒壺的邋遢男人。
「打不過就認了吧......不至於被打得叫爹啊!」
直播間彈幕停頓一瞬。
隨後徹底炸開。
【老爸?】
【羅大師寧死不服,除非對面是親爹!】
【這個邋遢老頭真是羅天成他爸?】
【難怪他一路都打不過!】
筒倉上的男人眯起眼。
低頭看了羅天成半天。
像是在努力回憶下面這東西是誰。
隨後。
他吐掉嘴裡的半截菸頭。
「你誰?」
羅天成臉色瞬間鐵青。
「羅守拙!」
「你再給小爺裝一個試試!」
「信不信以後不給你養老送終!」
羅守拙又眯眼看了幾秒,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哦。」
「原來是我那個離家出走的倒霉兒子。」
「誰離家出走?」
羅天成氣得發抖。
「是你天天喝酒、打牌、賭錢!」
羅守拙問:
「那你走沒走?」
「……」
羅天成張了張嘴,硬是沒找到能反駁的話。
羅守拙又道:
「這麼多年。」
「本事沒見長多少。」
「嗓門倒是越來越大。」
羅天成指著自己滿身的傷。
「我剛破了你那些陣!」
羅守拙點點頭。
「嗯。」
「拆了幾個沒打算傷人的陣。」
「還差點把自己累死。」
「挺光榮。」
「……」
屏幕上彈幕繼續刷著。
【賤兮兮終於遇到克星啦】
【果然小子打不過老子】
【一脈相承啊】
身份已經揭開。
林晚晴緊繃的神色也稍稍緩和。
既然是羅天成的父親,有些誤會,可以坐下來談。
羅守拙將舊羅盤往腋下一夾,邁出筒倉邊緣。
王天豪下意識抬頭。
「他要跳?」
羅守拙腳下輕輕一點。
整座工廠的地脈隨之隆起。
一步落下。
他已經從筒倉頂端來到半腰。
再一步。
踩上廢棄傳送帶。
第三步邁出。
人已落在地下通道入口。
幾十米高度。
在他腳下就像三層台階。
他落地後連衣服都懶得整理。
頭也不回地往地下走。
羅天成追上去。
「這麼多年沒見。」
「你看見我就這反應?」
羅守拙道:
「不然呢?」
「給你磕一個?」
「……」
「還有。」
羅守拙回頭看了眼他手上的傷。
「連個封土釘都壓不穩。」
「別說是我教的。」
「丟人。」
羅天成差點當場撲上去。
「我剛從秦家祖宅出來!」
「傷還沒好!」
「你等我恢復你再試試!」
羅守拙腳步不停。
「輸的人都喜歡聊全盛時期。」
王天豪跟在後面。
沒忍住笑了一聲。
羅天成猛地回頭。
王天豪迅速繃住。
「我覺得羅叔說得有道理。」
林晚晴看了一眼父子兩人。
原本壓抑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王天豪更是徹底放下心。
「早說嘛。」
「一家人。」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大步朝地下通道走去。
「羅叔!」
「既然都是自己人。」
「那劉建國我們就先帶走了。」
羅守拙只是抬起兩根手指。
隨意向下一划。
嗡!
廠區上方。
一根懸在吊機上的粗大鋼管突然脫落。
呼——!
鋼管撕開夜風。
從數十米高處斜砸而下。
王天豪剛抬起頭。
轟!
鋼管重重砸在他面前。
距離鞋尖。
不到十厘米。
泥土炸開。
碎石飛濺。
鋼管斜插進地面。
尾端仍在劇烈震動。
嗡——
王天豪整個人僵住。
那隻已經邁出去的腳。
半天沒敢落下。
直播間彈幕再次爆炸。
【臥槽!】
【差一點就砸中王天豪了!】
【這就是一家人?】
【親兒子的朋友照砸不誤!】
羅守拙連眼皮都沒抬。
從兜里摸出煙盒。
抖了半天。
只抖出一根皺巴巴的煙。
「第一。」
「我不是你叔。」
他把煙叼進嘴裡。
火柴擦亮。
微弱火光映出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第二。」
「我沒說讓你們把人帶走。」
話音落下,直播的信號居然被切斷,屏幕一黑。
王天豪慢慢收回腳。
連退三步。
「您不是羅大師的父親嗎?」
羅守拙吸了一口煙。
「他是我兒子。」
羅守拙卻沒有收陣,把倒扣的舊羅盤翻正,手指懶懶撥了一下盤沿。
嗡——
剛剛顯現的地下通道再次模糊。
九座筒倉的地氣轟然落下。
荒草壓住廠門。
傳送帶橫斷道路。
整座舊混凝土廠重新封閉。
羅天成臉上的火氣頓時又起來了。
「那你還攔?」
羅守拙理所當然。
「不攔幹什麼?」
「你......」
「親兒子就能讓我跑單?」
「我……」
羅天成被懟的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天豪果斷躲回陳不凡身後,壓低聲音。
「陳大師,他們家見面都這麼溫馨?」
羅守拙靠在水泥牆邊。
一隻手插著兜。
另一隻手夾著煙。
整個人懶得像隨時會坐下睡覺。
說出來的話。
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我收錢。」
「辦事。」
林晚晴剛剛放鬆的神色重新嚴肅。
「羅先生。」
「我是海城刑警——」
「我知道。」
羅守拙直接打斷。
「證件剛才亮過。」
「字挺大,我還沒瞎。」
林晚晴盯著他。
「劉建國涉及重大刑事案件。」
「警方需要......」
羅守拙吸了口煙。
「帶去哪?」
林晚晴眉頭微皺。
羅守拙懶洋洋抬起眼皮。
「這是青州。」
「你是海城的警察。」
「跨區辦案的協作手續呢?」
「詢問通知書呢?」
「還是說。」
「你準備把他當犯罪嫌疑人直接拘傳?」
他抬手指了指劉建國。
「拘傳證有嗎?」
「拘留證有嗎?」
「逮捕證有嗎?」
林晚晴道:
「劉建國現在不是犯罪嫌疑人。」
「那就更簡單了。」
羅守拙吐出煙霧。
「他是證人。」
「你可以在這裡問。」
「也可以依法通知他去配合調查。」
「但配合調查。」
「不等於你亮一下證件,就能把人強行架上車。」
林晚晴沉聲道:
「公民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
羅守拙點頭。
「我說沒有了嗎?」
「他願意在這裡接受詢問,但不想跟你們離開。」
「你手裡有對他採取強制措施文書嗎?」
「憑什麼帶?」
他彈掉菸灰,指了指劉建國腳踝下那圈烏黑痕跡。
「再說。」
「你現在把他抬出去。」
「死在半路算誰的?」
林晚晴一時間居然也回答不上。
羅守拙懶散地靠回牆面。
「別拿警察身份壓我。」
「我雖然打牌的時候經常欠帳。」
「法條還是看過幾頁的。」
王天豪小聲問羅天成:
「你爸還懂法?」
羅天成臉色發黑。
「他以前為了研究怎麼不被抓。」
「看得比律師都認真。」
羅守拙眼皮一抬。
「放屁。」
「我是為了防止你小子違法犯罪連累我。」
羅天成深吸一口氣。
「你放心。」
「就算被抓。」
「我也說自己從小沒爹。」
父子相認,沒有化解任何矛盾。
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
羅天成盯著插在王天豪面前的鋼管。
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拿恆泰的錢來攔你兒子。」
羅守拙彈了彈菸灰。
「委託先來的。」
「你後來的。」
「講究先來後到。」
「我是你親兒子!」
「親兒子就能插隊?」
羅天成都被氣笑了。
「你還挺有職業道德。」
「主要是對方給錢。」
「你不給。」
王天豪小心翼翼得又將煙遞過去:
「羅大師。」
「實在不行。」
「我給你加加價?」
羅守拙手一揮,將煙收了過去。
「喲,還是進口貨。」
點燃,猛吸一口,緩緩吐出,神情極其享受。
「東西是好東西,可惜買不起......」
「羅大師,你開價,我有錢。」
羅守拙擺擺手。
「做我們這行最忌諱為三斗米而折腰。」
「又不是拍賣會,加來加去沒意思。」
陳不凡沒有理會幾人的爭吵。
他走進地下通道。
劉建國正蜷縮在地。
臉色發青。
腳踝下那道黑線雖然已經退去。
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羅守拙蹲下。
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
符角上全是菸灰。
邊緣還有一個油印。
羅天成一眼就看見了。
「你拿羅家護命符墊過花生米?」
「沒有。」
羅守拙把符貼在劉建國腳踝。
「早上吃的油條。」
護命符落下。
滋——
劉建國皮膚下的黑線猛地收縮。
身體隨之一松。
羅守拙又摸出藥瓶。
倒出兩粒藥。
劉建國沒有猶豫。
直接接過吞下。
羅守拙晃了晃空酒壺。
沒水。
便從牆邊拿起半瓶礦泉水遞過去。
「老劉,還疼不疼?」
劉建國喘了幾口氣。
「羅大師,好多了。」
「那就別亂跑。」
羅守拙掃了一眼出口。
「你這條命。」
「比我兒子腦子還脆。」
「折騰不起。」
羅守拙的動作沒有任何敷衍。
林晚晴走到老人面前。
出示證件。
「劉建國。」
「你涉及五年前老街拆遷事故。」
「同時也是恆泰虛假死亡檔案中的當事人。」
「警方需要你協助調查。」
劉建國看見警官證。
眼神明顯動搖。
可當目光掃過陳不凡和羅天成。
身體又迅速向後縮去。
「我不走。」
劉建國不斷搖頭。
「出去才會死。」
「我不出去。」
「這半個月。」
「我出過四次事。」
他抬頭看向羅守拙。
「都是羅師傅救的我。」
「我就在這裡。」
林晚晴問:
「有人限制你離開嗎?」
「沒有。」
「有人威脅你必須留下?」
劉建國遲疑片刻。
仍然搖頭。
「沒有。」
「是我自己不走。」
林晚晴看著他腳踝上的烏青。
沒有下令強行帶人。
劉建國神志清醒。
強行帶走很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羅天成壓著火氣。
「你到底接了恆泰什麼委託?」
「保三個人。」
羅守拙豎起三根手指。
「史志遠。」
「劉建國。」
「周恆。」
「恆泰被一夥玄門中人盯上。」
「有人要殺他們三個。」
「再用南區項目出事。」
「把恆泰低價吞了。」
羅天成冷笑。
「這種鬼話你也信?」
「我不信他。」
羅守拙敲了敲自己腦子。
「我信我看到的。」
「周恆命宮有血光。」
「史志遠體內有索命痕。」
「老劉腳踝有追命線。」
「三個人身上的東西。」
「都是真的。」
羅守拙蹲下。
從牆角拖出一個破舊工具包。
拉鏈拉開。
一截斷裂的剎車油管。
幾枚生鏽螺栓。
一隻燒黑的燃氣閥。
還有一台老舊錄音機。
被他依次倒在地上。
「第一次。」
「老劉過馬路。」
「一輛貨車衝過來。」
「剎車油管提前割斷。」
羅守拙踢了踢那截油管。
「我要是晚到一步。」
「他現在已經過了頭七,掛牆上了。」
「第二次。」
「去醫院拿藥。」
「七樓GG牌掉下來。」
「八顆固定螺栓。」
「全被人動過。」
燒黑的燃氣閥被扔回地上。
「第三次。」
「住處燃氣泄漏。」
「閥門人為破壞。」
「窗戶從外面鎖死。」
最後。
羅守拙按下錄音機。
滋啦——
電流聲在地下通道中響起。
緊接著。
一個蒼老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建國。」
「開門。」
「我回來了。」
劉建國臉色瞬間慘白。
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錄音中的女人仍在敲門。
咚。
咚。
咚。
咚。
「建國。」
「你怎麼不開門?」
羅守拙關掉錄音。
「他老婆。」
「十年前死的。」
「連續七天。」
「每天半夜十二點。」
「都站在門外叫他。」
四次襲擊。
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恆泰是不是好東西。」
「我不關心。」
「有人要殺老劉。」
「我親眼見過。」
「人家給錢。」
「讓我保命。」
他抬起眼皮。
「這單為什麼不接?」
林晚晴上前給羅守拙補充警方目前的進展。。
羅守拙一直聽著。
等說完,他只問了一句:
「證據呢?」
「警方正在查!」
「正在查。」
羅守拙點點頭。
「就是還沒證據。」
羅天成指向陳不凡。
「陳不凡不會亂說。」
羅守拙終於看向陳不凡。
「這姓陳的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什麼時候這麼好騙了?」
羅天成臉色一沉。
「你知不知道他救過多少人?」
「救人?」
羅守拙反問。
「我現在不是在救人?」
陳不凡合上《天命錄》。
「襲擊劉建國的人。」
「可以繼續查。」
「但恆泰做的壞事。」
「也是事實。」
羅守拙道:
「你們查。」
「我不攔。」
「人不能帶走。」
羅守拙指了指劉建國。
「你們想問。」
「就在這裡問。」
「想強行帶走。」
他吐出一口煙霧。
「先過我這關。」
林晚晴打開執法記錄儀,重新看向劉建國。
「五年前老街拆遷那晚。」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劉建國身體驟然繃緊。
手指開始發抖。
嘴唇張了好幾次。
最終只擠出一句:
「我不知道。」
陳不凡將黃色安全帽放到他面前。
帽子內側。
那些模糊字跡仍然存在。
【西四。】
【東一。】
【深七。】
陳不凡看著劉建國。
「那一晚。」
「下面的人沒死。」
劉建國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你怎麼知道——」
話還沒說完。
腳踝下的黑線驟然暴起。
唰!
黑氣衝過膝蓋。
直奔心口。
劉建國一把捂住胸口。
整個人向後倒去。
羅守拙屈指一彈。
護命符凌空飛出。
啪!
符紙精準貼在黑線上。
黑氣被強行壓回小腿。
羅守拙擋在劉建國身前。
「都說了別逼他。」
劉建國蜷縮在牆邊。
渾身冷汗。
嘴裡不斷重複: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羅守拙撿起安全帽。
重新扣回他頭上。
「今天就到這。」
林晚晴道:
「我們還沒有問完。」
「再問。」
羅守拙掃了眼劉建國胸口。
「人就沒了。」
羅天成擋住地下通道。
「人我們必須帶走。」
羅守拙抬眼看他。
「帶不走。」
羅天成深吸一口氣。
四枚封土釘從袖口滑出。
夾在指間。
「那就試試。」
羅守拙盯著他看了幾秒。
懶洋洋摸向口袋。
煙盒已經空了。
他皺了皺眉。
伸手指向羅天成。
「有煙嗎?」
「沒有!」
「酒呢?」
「也沒有!」
羅守拙嘆了口氣,像是對這個兒子徹底失望。
「羅大師,我這裡還有。」
王天豪屁顛屁顛地又湊上去,卻被羅天成一把拉住。
隨後。
羅守拙將舊羅盤橫在身前。
九座筒倉同時發出沉悶轟鳴。
地下通道一寸寸合攏。
整座舊混凝土廠的山河地氣。
重新壓向眾人。
「行。」
羅守拙活動了一下肩膀。
「小時候沒打夠。」
「今天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