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矮榻上,將雪青色的軟墊鍍了一層淡金色。
陸沉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碾了一遍。
他動了動胳膊,發覺自己的右臂正被雲裳枕著,早已酸麻得沒了知覺。
雲裳也醒了,確切地說,她比他醒得更早一些,只是一直沒動。
她趴在榻上,長發散亂地鋪了滿枕,半張臉埋在軟墊里,露出一隻半睜半閉的鳳眼。
見陸沉看過來,她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開口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昨晚突破,你……」
陸沉聞言,偏過頭看她,眼皮都抬不太起來:「你說呢,為了守護你,我都受傷了!」
「那是因為你一直……」
「那是因為你不……」
「你還好意思說,你那是求人的態度嗎?」
「你那是答應的態度嗎?」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又低又啞,語氣卻跟吵架差了十萬八千里。
像是真正的夫妻。
陸沉抬了抬胳膊,剛想再說什麼,手臂一軟,又重重落回榻上,恰好磕在雲裳的腰側。
雲裳「嘶」了一聲,抬手拍了他一下,力道輕得跟貓爪子撥弄似的。
「你故意的。」
「我沒力氣了。」陸沉理直氣壯。
「活該。」
雲裳嘴上罵著,身子卻往他這邊挪了半寸,把臉貼在他胸膛上,不動了。
陸沉低頭看她,覺得這女人明明跟他鬥了一夜嘴,這會兒卻乖得像個找到了窩的貓。
「你說咱們這樣,念裳會不會看出來?」他忽然問。
「看出來又怎樣?」
雲裳閉著眼,語氣無所謂。
「她昨晚把咱倆往一塊兒推的時候,就壓根沒想過遮掩。那小丫頭比猴都精,你以為她為什麼非讓你我在一起……?她就是想看咱倆是不是真的成了!!」
「所以你昨晚那點矯情,都是裝的?」
「誰矯情了?」
雲裳睜開一隻眼瞪他。
「我是真的生氣!你要解散我的宗門,我還不能生氣?」
「那你後來怎麼不氣了?」
「後來……」
雲裳頓了頓,臉色一紅。
「後來忘了。」
陸沉聞言,哈哈笑了起來,笑得胸腔微微震顫。
雲裳能感覺到他的笑意,卻懶得抬頭,只在他肩窩裡輕輕捶了一下。
直到門外的陸念裳又催了一遍,聲音里已經帶了幾分狐疑後,這才作罷。
但很快,陸沉又嘆了口氣。
他偏頭看向雲裳,雲裳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兩個字。
不想起來。
「你先起。」雲裳說。
「你先。」陸沉回。
「你壓著我頭髮了。」
「是你自己鑽過來的。」
「那現在怎麼辦?」
「再躺一會兒吧還是。」
「可以。」
於是兩人又躺了一會兒。
門外陸念裳的腳步聲來回踱了兩遍,最後大概是放棄了,嘟嘟囔囔地走遠了。
陸沉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不錯。
哪怕身邊這女人昨晚還跟他勢不兩立地吵著要不要解散宗門,可此刻,她安安靜靜貼在他身側,就讓他心中歡喜。
然而,門外安靜了不到十息。
然後「砰」的一聲巨響,整扇門被一腳踹開。
陸念裳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緋色小裙的裙擺還在晃,小臉繃得緊緊的,一雙鳳眼瞪得溜圓。
她的身後,牛媚兒也站著,捂嘴偷笑。
「爹爹!娘親!你們太過分了!」
陸念裳大步走進來,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個還窩在被子裡的人。
「太陽都曬到頭頂了,你們還在睡!念裳寅時就起來練功了,你們當爹娘的,好意思嗎?」
陸沉和雲裳同時僵住了。
雲裳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眼睛,瞪著女兒。
陸沉則乾咳一聲,試圖坐起身來,但被人抓著,撐了一下又倒了回去。
陸念裳看見他這副模樣,又看看她娘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小臉上的表情從氣憤慢慢變成了狐疑,又從狐疑變成了某種恍然大悟的微妙。
「你們昨晚……」
「練功。」陸沉面不改色。
「對,練功,我還突破了!」雲裳跟著附和,聲音沙啞。
陸念裳歪了歪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落在她娘脖子上。
雲裳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鎖骨上方有一道極淡的,在晨光下清清楚楚。
她臉色一變,慌忙想要辯解,可來不及了。
因為陸念裳已經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狐狸。
「哦~~練功啊,那爹爹你的修為漲沒漲呢?」
「額……漲了!」陸沉硬著頭皮。
「漲了多少?」
「你這丫頭,管這麼多做什麼!」
陸念裳聞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牛媚兒在後面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終於,陸念裳笑夠了,擦了擦眼角,小手一揮。
「行了,給你們半柱香時間收拾。半柱香之後,我在前殿等你們。要是再不來,我就把合歡宗所有長老都叫過來,讓她們看看宗主和宗主夫君現在這副德行!」
她說完,轉身就走,小裙擺一甩一甩的,走到門口還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爹爹,你儲物戒里那套月白色的袍子挺好看的,今天穿那件吧。娘親,你那條緋色的鳳紋裙也不錯,配一起正好!」
門砰地關上了。陸沉和雲裳對視了一眼,一個面如死灰,一個面紅耳赤。
「她怎麼知道我儲物戒里有什麼衣服?」陸沉忽然問。
「她有神瞳,可以看穿。」雲裳面無表情。
「……什麼時候?我還有個孩子也有神瞳!」
「……也就是這幾年覺醒的,問她她也不說。」
「這丫頭,有神瞳就是這麼給她用的啊?你怎麼教育的!」
雲裳:「???」
「陸沉,你是不是沒完了?我要跟你拼了!!」
「……」
陸沉沉默了一瞬,然後默默地爬起身,開始穿。
半柱香後,兩人出現在前殿。
陸沉換上了那套月白袍子,雲裳也換了一身緋色鳳紋裙,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清俊沉穩,一個明艷端莊,倒真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陸念裳繞著他們轉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手牽一個,大步朝臨時宗門入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