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顯然也意識到了。
剛才那半個時辰的對比試驗，把機手們的嘴堵住了，也把孫師傅的態度擰過來半圈。他不能再等。
」孫站長。」陳建華走到孫師傅跟前，把西裝扣子扣上，」我剛才說的話，再重複一遍。三天，整套傳動總成全部到位。進口閥芯，強化齒輪，雙列滾子軸承，全套。」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七天之內，裝機下地，不出大故障。出了，我華興全額退款，機器白送。」
孫師傅沒立刻接話。他看了看院子裡那兩台剛跑完試驗的輕騎兵，又看了看車間裡拆開的三台。
」口說無憑。」孫師傅說，」你寫下來。」
陳建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孫站長痛快。」他轉頭朝技術員一伸手，」把合同模板拿過來。」
技術員跑回辦公室，抱出一沓油印紙。陳建華接過來，從兜里掏出鋼筆，蹲在板車邊上就寫。
」三天供貨，七日無大故障，故障全額退款。」他邊寫邊念，寫完把紙遞過去，」孫站長，過目。」
孫師傅接過來看了兩遍，抬頭：」還有呢？」
」還有什麼？」
」優先供貨。」孫師傅說，」你剛才說的，海豐後續維修件、替換件，全走你華興渠道。這條也寫上。」
陳建華筆尖頓了一下。他看了孫師傅兩秒，嘴角一勾：」行。」
刷刷幾筆，補上去。
顧念念站在三步外，一直沒插話。等陳建華把筆帽蓋上，她才開口。
」陳經理，既然寫了保證，我提一個要求。」
陳建華挑眉：」顧廠長請說。」
」所有裝機件，不管是你的還是我們的，統一登記。」顧念念說，」安裝日期、作業畝數、傳動箱溫度、故障記錄、維修記錄，一項不落，寫在登記簿上。」
陳建華笑出了聲：」登記簿？」他拿手帕擦了擦筆尖，」顧廠長，你這是開廠還是開派出所？裝個零件還要建檔立案？」
」不是立案。」顧念念語氣沒變，」是留底。你的件要是真好，登記簿上乾乾淨淨，七天之後白紙黑字，誰也挑不出毛病。」
陳建華把鋼筆別回胸兜里：」我要是不簽呢？」
」不簽也行。」顧念念說，」那你的三天供貨、七日保證，就當沒說。孫站長自己掂量。」
孫師傅看著陳建華，沒吭聲。但他手裡那張剛寫好的保證單，沒往回遞。
陳建華目光在孫師傅和顧念念之間轉了一圈。他忽然笑了，聲音很大：」行！我簽！」
他朝技術員一揮手：」把登記簿拿來。」
技術員又跑了一趟。這回抱出來的是一本空白硬殼帳本，封皮上印著」海豐縣農機管理站」。
顧念念接過帳本，翻到第一頁，拿鉛筆在上面劃了五欄：安裝日期、件號與來源、當日作業畝數、傳動箱溫度、故障與維修記錄。
」每一台機器一頁。」顧念念把帳本遞給趙小雲，」小雲，你負責登記。誰裝的件，誰簽字。」
趙小雲接過帳本，從布包里掏出鋼筆，在封皮內側寫上編號規則。
陳建華湊過來看了一眼，嗤了一聲：」五欄？你們小廠防賊的把戲，倒是一套一套的。」
」防不防賊，七天後看帳本。」顧念念把帳本合上，」陳經理，簽字吧。」
陳建華接過鋼筆，寫得很快。簽完名，他把筆往桌上一擱，沖顧念念抬了抬下巴。
」顧廠長，我簽了。你的呢？」
」我的件還沒裝。」顧念念說，」裝了自然登。」
陳建華哼了一聲，轉身走了。皮鞋跟敲著水泥地，一路響到辦公室門口。
孫師傅把那張保證單折好，塞進工裝胸兜里。他看了顧念念一眼，欲言又止。
」孫站長，有話直說。」
」你們那個……淺弧齒輪，」孫師傅搓了搓手上的油泥，」到底什麼時候能裝機試？」
顧念念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走到板車旁邊，打開那隻鐵皮箱。
火車上那兩天，她把五套方案的參數分別封了簽，趙小雲幫著核了三遍。此刻五隻用油布裹好的小鐵盒碼在箱底，每隻盒蓋上用鋼印打著一個字。
甲。乙。丙。丁。戊。
顧念念把五隻鐵盒一字排開，擱在板車邊上。
」明天。」她說，」五套方案，盲裝盲測。誰能跑完七天，誰才算數。」
孫師傅盯著那五隻鐵盒，眉頭擰起來：」哪套是你們的沿海版？」
顧念念把鐵皮箱蓋子合上，搭扣咔嗒一聲扣死。
」跑完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