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東向,華興貿易樓的紅皮沙發房裡。
陳建華點起兩支硬盒香菸,用力吸進咽喉口,臉上全沒有先前得意的從容,只有一片灰冷。
業務幹事將帶回來的通報單壓在桌前:「陳經理……咱們讓中途變膠料的招沒建起效來。顧念念不但沒把她的老師傅開除停廠,反倒一掌將整個城西倉打死了。那些給咱們做中轉接手件的小老頭們現在都不肯接話了,就怕她產業街直接不結算老帳!」
陳建華將還帶著火色的菸捲用力折滅進陶土菸灰盆。
「她以為會查個底料,我就沒有門路打殘她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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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出聲,伸手擰開紅面大抽屜,拉出一個襯死著金花絨面的厚木封盒。盒底中安安靜靜躺著一個滿身拋光打磨生亮、滿封機用白油的外軸樣件。
「第一工具機廠替我們做出來的五十隻底貨都過完光了沒?」
「全部完工了。」業務幹事趕緊點頭,「表面光得像鏡子底,裡面一轉動聲音細輕無雜。」
「走我們早幾年留下的南洋直航快運路徑,立刻寄到黃老闆地頭去!」陳建華聲音冰冷生硬,「就對外宣傳說他們天海小廠手藝低、做料爛,全靠換配底膠度命。咱們華興這是重新用優鋼出底的防腐新樣,先送這些樣品給南洋方面免費試運!」
把漂亮的貨搶跑在前,只要能將買家的心占據住,再等產業街拿出數據也變作過期的舊聞。
第二天清晨,產業街門角專線黑盤電話鈴叫得震天直抖。
趙小雲聽完半耳接頭語,一下跳過門把沖往工作房:「顧廠長,接大洋那頭過來的專線!」
顧念念拿塊軟布帶走雙手上的灰渣,將黑圓話筒抓進手底。
對方那頭黃老闆聲音被長途電話波激得很空,卻非常真切實決。
「顧廠長,華興貿易的陳經理已經連夜安排,把他們最新改過防腐的軸承送到我的辦桌底面。不僅沒要樣機費,連光亮和轉矩也全部通過我們的基本要求。那邊聽說你們為了一卷廢膠料正大搞全員內部審查?」
黃老闆是個精明的商人:「顧廠長,這一百套訂購樣單,如果我們今天不能拿到減免兩成到三成的貨價讓利,那我就沒有道理放著華興那些現成光彩的產品不用了。」
放下聽筒,門外一直等著的老李眼紅如火:「壞局!真讓他搞突擊把單面截了?顧廠長,這一百隻大訂單要是飛了,咱手底下這麼幾十戶的人吃啥去啊!不能為半塊底料壞大業,要不咱稍微調低一點單價?」
趙啟明同樣抓著大鐵手鉗說聲急促:「低價把買家先抓在手裡!總不能眼巴巴看著讓陳建華踩在頭頂。」
「不降半角,原價原單。」
顧念念站起身,眼神依舊冷峻。
「拿降價搶單子,就是先對人家認了低頭。」顧念念字字堅實,「華興那些表面弄得漂亮的高級件,全都是拿普通精車貨為了急需敷衍打光出來做的表面門面,他們絕對扛不過泥沙沖刷磨壓的全真活。」
她一把提起專線手掛機,用力轉動兩次打卡撥子。
「接大洋長途專接處。」
電話一落通,顧念念直接切進中心。
「黃老闆,這裡不讓半分錢的定價價錢。但你要我把單接下,我必須給你提要求。」
那邊買主稍帶幾分疑惑聲。
「我請你立即連帶包裝和全部隨運單據、防假封底,保存好華興給你的五十隻光亮好件。把當中的一隻空盒原件,專門存寄在我國國內的產業街中轉驗收處里。」顧念念說話滴水不漏,「同時,邀請你那名特派手頭人加上省籌備辦的專干,直接到咱們產業街進行雙方連拆監督。」
顧念念微微一笑:「讓他同樣連同這台泥沙大運轉機上走完全循環的周期。如若他能在這高頻動底不發生任何漏泥故障,我的樣機一律全退,從南洋連撤出來。但要是他過不去,價格全依著一分不變賣出來。」
黃老闆在兩頭的聲音停空半陣,終於答得堅定:「好!樣件會放在產業街驗收處。我們兩頭人一塊對帳!」
顧念念掛電話對走上來的杜海生看過去:「出最高標級的三卡防偽鉛卡。讓他們寄到的那隻花瓶,在咱眼皮底下開殼出來看清楚內底。」
半月之期的中秋後清晨。
產業街大車間最偏左側那一幢掛著「產業街中轉驗收處」白鐵皮匾額的長磚屋內,地上掃除了所有黑泥水漬,兩盞白瓦長燈直照在大方檢驗工作桌頂上。
屋門向外敞開,趙小雲拿來簽到冊和驗收專單。
一輛外省車掛號的小車正好慢慢穩停於院中央。
從車子一側,兩名代表穿著擦得鋥亮的皮鞋落地走上門台——除了來自省委籌備處那位公事公辦的嚴肅專員,另一人手裡正好端著那個方正、外封貼滿了華興暗紅泥戳與黃老闆簽名封標的木漆好盒。
那正是從南洋專列原封退寄回來看實底的華興防腐新軸樣件。
顧念念走在桌前左側,目光落在那個毫髮無損的封合接口頂面,沒說一句廢話。
「開箱,對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