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沒?顧老二要分家!」
消息像一陣風,一個早上就刮遍了整個程家灣。
打穀場上蹲著曬太陽的老頭兒們交頭接耳。
井台邊上洗衣裳的媳婦們擠在一堆嘀嘀咕咕。
「顧家那個老二?就那個窩窩囊囊的?」
「人家現在可不窩囊了——上了公社的培訓班呢。」
「培訓班頂啥用?分家就分家唄,淨身出戶一間破屋都分不著——」
「你不知道吧?是王桂芳要賣他閨女,他才鬧的——」
「賣?賣給誰?」
「鄰村老李家,二十塊——」
「嗐!那丫頭才多大?四歲啊?喪良心——」
議論聲像麻雀一樣撲稜稜地飛滿了整個村子。
念念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今天的分家會議。
——
大隊部的辦公室不大。
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主席像,相框上落了一層灰。
桌上鋪著一張紅紙——那是程鐵柱習慣用來寫決議的。
上午九點。
人到齊了。
當事人一方——
顧硯秋。
念念站在他旁邊。
當事人另一方——
王桂芳。坐在凳子上,臉拉得老長。
顧硯春。站在王桂芳身後,兩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孫秀芬。縮在最角落的位置,臉上那巴掌印還沒完全褪,一雙眼珠子滴溜亂轉。
見證人——
程鐵柱。坐在桌前。
會計老孫。拿著算盤。
村里兩個有威望的老人——程大爺和張三叔。一個六十多,一個五十出頭,都是村里說話有分量的。
王大娘沒有位置——她站在門口,時不時往裡面看一眼。
還有一個人——
顧德厚。
老爺子拄著旱菸杆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進門就坐下了。
沒跟任何人說話。
旱菸杆子插在嘴裡,煙沒點。
程鐵柱敲了敲桌子。
「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顧硯秋提出分家——理由我就不重複了。」
他看了王桂芳一眼。
老太太的臉一抖——低下了頭。
「老規矩。當事人先說。硯秋,你說。」
顧硯秋站起來。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他說的是——
「鐵柱叔,各位叔伯。我就一句話。我閨女差點被賣了兩回。第一回是她外婆,第二回是我媽。再在一個鍋里吃飯,我怕還有第三回。」
「分了。各過各的。誰也別礙誰的眼。」
說完坐下了。
——
王桂芳一開始是不同意的。
「分什麼分!」她拍著大腿嚎,「老顧家祖祖輩輩沒有分過家!一家人在一口鍋里吃飯,天經地義——」
「嫂子。」程鐵柱的聲音打斷了她。
「天經地義?賣孫女換二十塊錢也天經地義?」
王桂芳的嚎聲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程鐵柱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看著她。
那種目光——是大隊長看見了一切、記住了一切的目光。
王桂芳不敢再嚎了。
但她不同意分家的理由其實不是捨不得顧硯秋。
她怕的是——分出去,事情就會鬧大。
「賣孫女」的事已經傳開了——現在還勉強能說是「誤會」。
要是真分了家——那就坐實了。
全村人都知道她王桂芳幹了什麼。
但顧硯春反對的理由更隱蔽。
他站在王桂芳身後,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商量公事:
「鐵柱叔,分家可以商量。但要按規矩來。老二這些年在家——說句實在話——沒幹多少活兒。硯秋媳婦走了之後,他恍恍惚惚了一兩年,地里的活全是我和爹在干。要分——也得按貢獻分。」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
顧硯秋確實消沉過。
但消沉之前二十多年的活兒,不是白乾的。
念念坐在凳子上,兩條腿夠不到地面,懸在空中輕輕晃著。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耳朵在聽。
把每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腦子裡。
孫秀芬沒有開口——她不敢。偷遺物的事還沒過去多久,她現在是全村人眼裡的賊。說話沒有分量。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顧硯春身上。
兩口子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顧硯春每說一句話之前,都會不自覺地往妻子的方向瞄一下。
念念看見了。
她什麼都看見了。
——
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核心矛盾就一個——怎麼分。
王桂芳的底線是「淨身出戶」——你顧硯秋要走你就走,別想從這個家拿走一根針。
「這個家是我跟你爹一手一腳攢起來的!你一個二房憑什麼分?」
顧硯春在旁邊幫腔——
「是啊鐵柱叔,老二這些年沒多少貢獻,分家可以,但不能亂分。」
程鐵柱的眉頭擰著。
他看向顧硯秋——
顧硯秋沉默著。
不爭不吵。
倒不是認了。
是他知道——跟這些人爭嘴皮子,沒有用。
他在等。
等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
旱菸杆子插在嘴裡。菸灰落了一膝蓋。
顧德厚。
——
中午了。
日頭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在方桌上切出一道白亮的光。
王桂芳說幹了喉嚨。
顧硯春也不說話了——他已經把自己的立場表達得很清楚。
程鐵柱正要開口做總結——
「分吧。」
聲音從靠窗的方向傳過來。
低沉的。沙啞的。像石頭碾過枯草。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方向。
顧德厚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拿出來。
他沒有看王桂芳。
沒有看顧硯春。
沒有看孫秀芬。
他看的是——顧硯秋。
準確地說——是顧硯秋身邊的念念。
那個四歲半的小丫頭,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兩隻腳懸在空中。
臉上的凍傷還是紫紅色的。
鞋子是爛的。
棉襖上還有昨天夜裡跑三十里山路蹭上的泥印子。
但她的背挺得筆直。
眼睛清清亮亮的。
像一棵被霜打了又被雪壓了——但就是不彎腰的小樹。
顧德厚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把旱菸杆子在凳子腿上磕了兩下。「嘭嘭」兩聲。菸灰落了一地。
「分吧。」
他又說了一遍。
兩個字。
王桂芳的臉——差點背過氣去。
「老頭子!你——你說什麼?!」
「我說分。」
顧德厚的聲音,一輩子沒有這麼硬過。
「老二要分,就分。他是我兒子——他有這個權。」
他站了起來。
旱菸杆子拄在地上,替代了拐棍。
人老了,站起來都晃悠。
但他那兩隻渾濁的老眼——盯著王桂芳的方向——
「夠了。」
只有這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里——裹著幾十年的沉默、忍耐和疲憊。
「夠了」——是對王桂芳說的。
也是對這個家說的。
也是對自己說的。
王桂芳坐在凳子上,渾身發抖。
不是氣的。
是怕的。
她當了幾十年的家。
在這個屋檐底下,她說一不二。
顧德厚從來不跟她頂。
從來不。
今天——
今天是頭一回。
程鐵柱深深地看了老爺子一眼。
「行。」他拿起了桌上的筆。「那就議——怎麼分。」
他把紅紙鋪平了。
門外,王大娘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但念念知道——事情還沒完。
「分」是定了。
怎麼分——才是真正的戰場。
王桂芳的眼眶雖然紅著,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底下,有一層算計的冷光——
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