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棗樹底下站了一會。
黎汐雪手裡的杯子已經空了,但她沒放下,就那麼捧著。
陸陽靠在樹幹上,看著她。
院子裡傳來洗碗的聲音,還有張秀蘭那大嗓門,隔著一堵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黎汐雪低著頭,拿手指沿著杯口轉了一圈。
辛苦嗎?
不辛苦。
「你家人……挺好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
這一天相處下來,雖然個別問題問起來有些刁鑽,但總體相處來看還是挺好的。
黎汐雪沒看陸陽,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幾盆花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奶奶人也很好。」
「那是。」
「你媽也是。」
陸陽嗯了一聲,笑了笑。
黎汐雪的耳根有點紅。
她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但今天確實感受到了一些東西。
跟她自己家裡不一樣。
當然,她家也挺好,但氛圍不同。
在家的時候,誰都不敢大聲吆喝,吃飯的時候也規規矩矩。
而陸陽家這邊,吵吵鬧鬧的,搶菜夾菜吐槽拌嘴,亂得要命,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熱乎勁。
這時,一陣聲音突然從廚房那邊傳來。
「我跟你說,這姑娘家啊,肯定不簡單你信不信?」
是小伯母的聲音。
「你少在那瞎琢磨了,我說你也是,人家姑娘好好的,你非得查人家戶口。」
張秀蘭大嗓門開口道。
「我那叫關心!你懂不懂?」
「什麼關心?恕我直言,你那叫八卦。」
「張秀蘭,你少給我扣帽子,我那是替小陽把關!萬一這姑娘家裡條件太好了,以後小陽在家裡抬不起頭怎麼辦?」
「你操那個心幹嘛?人家兩口子自己的事。」
「我不操心,誰操心?慧芳嘴上說不急,心裡比誰都急。」
張秀蘭的影子比劃了一下:「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吧,人家姑娘還在外面呢,讓人聽見了多不好。」
「我聲音很大嗎?」
「你問問你自己。」
「……我覺得還行。」
「隔壁老王家的狗都被你吵醒了。」
透過廚房的窗戶,黎汐雪能看見兩個女人的影子在裡面晃來晃去,一個手裡拿著抹布,一個手裡拎著盤子。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她從小到大參加過很多飯局。
商務宴請,行業峰會,家族聚會,但在那些場合里,每個人說話都帶著目的,連敬酒的順序都有講究。
但這邊不一樣。
吵歸吵,鬧歸鬧,但沒有誰在算計什麼。
小伯母雖然嘴上不饒人,其實就是怕自家侄子以後受委屈。
張秀蘭嘴上懟著小伯母,但話里話外都在幫自己說好話。
院子另一邊,陸建國幾個大老爺們圍在一起喝茶。
準確說,是喝茶加拌嘴。
陸建國拎著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沖陸世豪開口了:「大哥啊……你前段時間推給我的那匹馬子,把我掛樹上了。」
「建國同志,買馬這件事吧,偶爾失手也是常有的事,況且就算馬神也不可能保證百分百的勝率。」
陸世豪輕咳一聲,迅速轉開開話題:
「對了,建國,周末見面的事,你打算怎麼穿?」
陸建國端著杯子喝了一口:「什麼怎麼穿?」
小伯在旁邊接了一句:「大哥問的是,穿什麼樣的衣服,你總不能穿著你那件軍綠色外套去吧。」
陸建國看了他一眼:「那件怎麼了?」
「那件都穿了十年了。」
「十年怎麼了?又沒破。」
陸世豪放下茶杯,語重心長道:
「建國同志,見親家,這是大事,你好歹換一身。」
陸建國喝完杯子裡的茶,擱在桌上,沒吭聲。
小伯又湊了過來:「大哥說得對,你看人家姑娘今天穿得多整齊,你到時候穿那件軍大衣,人家爸媽怎麼想?」
陸建國皺了皺眉:「我又不是去相親。」
「你是去見親家!比相親還重要!」
陸世豪點頭附和:「可不是,你那身行頭,擱在部隊裡沒毛病,擱在飯桌上,人家還以為你是來收廢品的。」
陸建國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不輕不重的。
「我穿什麼關你們什麼事。」
小伯趕緊擺手:「不關我們的事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就是提個建議。」
陸世豪在旁邊樂了:「建國,別嘴硬了,回頭讓慧芳帶你去買一身,不貴,幾百塊就行。」
陸建國沒理他。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夾克。
停了兩秒。
確實有些寒磣。
然後把他茶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再接著就是爆發出一陣哈哈哈的大笑聲。
黎汐雪站在棗樹旁邊,把這邊的對話也聽了個大概。
陸陽看著院子那頭幾個中年男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搖了搖頭,然後開口說道:「看到沒,這就是我家。」
黎汐雪哦了一聲。
「平時都這樣?」
「差不多吧,但過年的時候比這還熱鬧。」
「更熱鬧?」
黎汐雪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來了興趣。
至少她沒有感覺到任何無聊,甚至覺得這種充滿煙火氣息的家還挺不錯的。
陸陽想了想,開口道:
「就是過年的時候,兩家人湊一桌打牌,輸了的人要鑽桌子底下,我大伯有一年鑽了三次。」
「哦,還有一年過年,我爸負責放鞭炮,結果那天風大,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沒點著。」
「然後呢?」
「然後我爸急了,說火柴不行,用打火機。」
黎汐雪哦了一聲,等著下文。
「打火機是點著了,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鞭炮是點著了,但他丟出去的是打火機。」
「……」
噗。
黎汐雪沒忍住嘴巴動了一下,沒笑出聲,但嘴角那個弧度擋不住。
陸陽看著她的側臉。
她還是低著頭,手指在石桌邊緣來回蹭。
「你呢,你家過年怎麼過的?」
陸陽問了一句。
黎汐雪想了想,然後開口道:「我爸請客吃飯,然後我媽會安排廚師過來做一桌的年夜飯。」
「然後呢?」
「然後吃完就各回各屋。」
「就這樣?」
「嗯。」
「不打牌?」
「我媽不讓,說影響形象。」
「不放鞭炮?」
「別墅區不讓放。」
「不看春晚?」
「我爸覺得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