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柴火噼啪作響,林仟仟挽著袖子,手起刀落,雞塊被剁得大小勻稱。
熱油下鍋,姜蒜爆香,雞塊入鍋的一瞬「刺啦」一聲,油花四濺,她把那幾根剛從丁嬸子家摘來的青紅辣椒切成滾刀塊,丟進鍋里,辣味混著肉香直衝鼻腔。
蘑菇干泡得軟透了,粉條在溫水裡舒展得像綢帶,等湯汁收濃了再下鍋,吸飽了汁水後更入味,這黃燜雞光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香氣從灶房的窗縫裡鑽出去,飄出二里地。
鼻子長的當屬小六,他仰著腦袋使勁吸了吸鼻子,喉結上下滾了一圈:「林姑娘準是又做好吃食了,今兒咱們又口福了——上回那鍋紅燒肉,我愣是多扒了兩碗飯。」
「誰要是娶了林姑娘,那才叫真有福氣。」小九蹲在枝杈上,托著下巴感慨,「這手藝,比京城酒樓的大廚都強。」
「出息!」阿龍靠在樹幹上,一張臉繃得像凍了霜的石頭,冷冷白了他們一眼,「主子要是聽見你倆這麼沒規矩,皮都給你倆扒了做鼓面。」
小六不服氣,嘟囔著嘴小聲回了一句:「我說龍哥,是不是錦衣姐姐還沒給你回信啊……」
話音未落,小九就狠狠踩了他一腳,壓低聲音吼道:「別亂說話!」
可晚了。
阿龍攥著刀柄的指節泛了白,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咬碎了什麼東西咽下去。
他沒接話,只是偏過頭望向東南方向——京城在那個方向,將軍府在那個方向,錦衣就在那裡。
三天前他特意跑了一趟鎮上,挑了支銀簪子,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不貴重,但乾淨好看。
他寫了封信,折得方方正正,托人帶回京城將軍府。
信上沒寫什麼風花雪月,只問了一句:你最近還好嗎?夜裡冷,有沒有多蓋一層被?
可到現在,沒有回音。
他閉上眼,那年初見的畫面又翻湧上來,擋也擋不住。
那是兩年前的秋天,將軍府西角門的夾道里,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他剛從主子院中出來,懷裡揣著密信準備出府,忽然聽見牆角傳來壓低的啜泣聲,像小貓受了傷又不敢大聲叫喚,一聲一聲撓在人心上。
他腳步一頓,側身藏到廊柱後,探出半張臉去瞧。
一個瘦瘦小小的丫頭蜷在牆根下,縮著肩膀,兩隻手泡得發白髮皺,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洗掉的皂角沫子。
她面前攤著一件濕透的藕荷色衣裙,領口處的繡花洗脫了線,碎了幾片花瓣。
她拼命想把線頭捻回去,可手指抖得厲害,怎麼也捻不住,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裙面上,洇出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
阿龍記得自己當時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見過刀光劍影,見過血濺三尺,可那些都沒讓他發過怵。
偏偏是這丫頭縮在角落裡的那一聲哽咽,像細針扎進了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本來該走的。
主子還等著他回話。
可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到她面前。
她猛地抬頭,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睫毛上掛著淚珠子,像清晨草葉上搖搖欲墜的露水。
她慌張地往後退,背抵上冰冷的磚牆,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奴、奴婢不是故意的……二小姐的衣裳……」
「別怕。」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我不是來問罪的。」
她怔住了,淚還掛在臉上,卻忘了擦。
那一瞬間,秋風吹起她額前碎發,露出眉心一顆小小的紅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