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山領著本家幾個兄弟,一路風風火火趕到縣衙門口,抓起鼓槌就擂。鼓聲震天響,驚得檐下燕子都撲稜稜飛了。
縣令剛歇下午覺,被這通鼓聲硬生生驚醒,揉著額角坐起來,心裡已是老大不耐。
待到堂下報說又是丁家的事,眉頭更是擰成了疙瘩——昨兒才剛審了丁鐵柱毆打林國柱一案,那莽漢挨了二十板子,打得皮開肉綻,本官親自下的判,怎麼今兒又跟他家扯上關係了?
整了整衣冠,升堂坐定,驚堂木一拍:「何人擊鼓?所告何事?」
孫大山跪下磕頭道:「青天大老爺!小民孫大山,狀告丁家騙婚誆銀!那丁左氏說把閨女丁玉香許給小民,收了八兩聘禮,婚書也簽了。誰知今日娶妻,不見人,丁家又說人在林家,攛掇小民去林家要人。小民去了,林家說沒見著人,兩頭對不上,如今丁玉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丁家既不交人也不退銀子!求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說著從懷裡掏出婚書,雙手舉過頭頂。衙役接了呈到案上,縣令展開看了兩眼,臉色沉了下來。
沉吟片刻,又一拍驚堂木:「來人,把丁家人傳來!」
衙役應聲而去。
沈小娥正在灶前煨藥,忽聽院外腳步咚咚,兩個公差推門直入,喝道:「丁左氏!縣太爺傳你問話,快走!」
丁老婆子聽了,心裡突突直跳,昨兒鐵柱剛挨了板子,今兒又傳她,准沒好事。
可公差催得緊,也容不得她多想,只得抹了把手,慌慌張張跟著去了。
到了公堂,見孫大山跪在一邊,眼睛瞪得像銅鈴,不是讓他們去林家要人嗎?怎麼來官府了,旁邊還站著幾個孫家本家漢子。丁老婆子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縣令把婚書往案上一撂:「丁左氏,孫家告你收了聘禮不交人,也不退銀子,可有此事?」
丁老婆子這才明白是為聘禮的事,嚇得渾身一哆嗦,結結巴巴道:「民婦……民婦也是沒法子。那日我那閨女說有東西落在林家了,去了就再沒回來,民婦四處找不見……才疑心是林家藏了人。民婦真不知她在哪兒……」
孫大山一聽火就往上躥:「你不說人在林家嗎?今兒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攛掇著去林家要人,分明是拿我孫家當槍使,讓我去林家鬧,如今兩頭不落好,你倒推個乾淨!」
「我……我確實不知……」丁老婆子縮著脖子,聲音越來越小。
縣令冷哼一聲:「既不知人在何處,婚書便作不得數。本官問你可願退聘禮?」
「大人容稟!」丁老婆子急道,「婚書都寫定了,我閨女不在,這婚如何退?萬一退了銀子,她又回來,豈不是人財兩空……」
「荒唐!」縣令拍案,「人既失蹤,婚約便無效。本官做主,即日作廢婚書,丁家退還孫家聘禮八兩,另因你們惡意拖延、誆騙孫家去林家滋事,再加賠一兩銀子作為撫慰,共計九兩。限三日之內交割清楚。若無現銀,便拿房契地契來抵。」
丁老婆子一聽「房契地契」,兩眼一黑,險些栽倒,哭喊:「大人!那房契地契動不得啊!那是民婦一家的命根子!」
縣令冷冷道:「既知命根子,當初就不該哄騙他人。本官已是從輕發落,還不速去籌銀?」
孫大山叩首謝恩,領了人跟著衙役,一併去丁家取銀子。
沈小娥正守著炕上的丁鐵柱。她丈夫昨兒挨了二十板子,臀腿血肉模糊,連翻身都不能,藥渣還堆在灶台上。
沈小娥一邊抹淚一邊熬藥,忽聽院外腳步聲嘈雜,推門一看,孫大山帶著兩個衙役闖了進來,後頭跟著她婆婆,面如土色。
「拿銀子來!」孫大山也不廢話。
沈小娥慌了神:「什麼銀子?」
丁老婆子湊近她耳邊,低聲把堂上判決說了。
沈小娥一聽要九兩,登時尖聲道:「九兩?!咱家哪還有九兩銀子?!先前賠了林家五兩,鐵柱抓藥又花去二兩,我手裡攏共就剩下五兩,那是給狗子攢的娶媳婦錢,一分都動不得啊!」
丁老婆子也急了:「不動?不動人家就收房契地契!你沒見差爺都站門口了?那幾畝薄田要是給了人,咱們吃什麼?喝西北風去?」
沈小娥眼淚簌簌掉下:「那是咱家活命的田啊!都是那個攪家精丁玉香害的!她人跑了,債倒要我們扛,鐵柱還躺在炕上,往後藥錢從哪兒來?」
丁老婆子自知理虧,不敢接這話茬,只連連催道:「先拿銀子堵上這窟窿!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抓到她,賣到哪裡去,你說了算,成不成?」
沈小娥咬著牙,抖著手從炕櫃底層摸出個藍布包,一層層揭開,裡頭是五兩碎銀,還有幾枚銅錢。
她全數倒在桌上,又轉身對丁老婆子說:「銀子只有這些。」
最終,五兩現銀外加一畝中等水田的地契,交到孫大山手中。
孫大山驗過真偽,冷哼一聲,帶著衙役揚長而去。
孫家一撤,沈小娥的怨氣便如決堤洪水。
她撲到炕沿上,捶著被褥哭號:「天殺的呀!銀子沒了,地也沒了,男人半死不活,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哭聲悽厲,連過路的村里人都側目。
丁老婆子縮在牆角,一聲不吭。她心裡清楚,若不是玉香胡鬧,哪裡有這檔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