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山領著孫家一幫人湧進清水村,大槐樹下又熱鬧了。
柳兒嫂子手裡的瓜子停在嘴邊,眼看著那群人從眼前卷過去,半晌才回過神:」沒聽說誰家娶親啊……你們聽說了嗎?」她捅了捅身旁的趙二嫂子。
趙二嫂子嘴裡的瓜子皮啐得老遠,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隊伍:」沒有!一個眼熟的都沒有,瞧那架勢,倒像是來抄家的。」
正嘀咕著,孫大山忽然頓住腳,轉身朝她們走過來。
他生得五大三粗,日頭底下曬得臉膛發黑,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很,掃過來時柳兒嫂子沒來由地縮了縮脖子。
」勞駕,」他開口,聲音帶著粗烈,」林國柱家怎麼走?」
柳兒嫂子瓜子也不嗑了,往路盡頭一努嘴:」就這條道,一直走到頭,門前有棵歪脖子棗樹的就是。」她頓了頓,到底沒忍住,」你們找林國柱家幹啥?娶親?沒聽說仟仟那丫頭許了人家啊!」
孫大山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我來尋我媳婦兒,丁玉香,林家把我媳婦兒藏起來了。」說完再不多言,一揮手,身後的人齊刷刷跟上,腳步聲震得土路都發顫。
人群轟地炸了。
」丁玉香?不是被休了嗎?我親眼看見的,國柱把人推出院門的!」隔壁的老陳頭一拍大腿。
柳兒嫂子眼睛一亮:」昨兒衙門不是還來人問嗎?我就說嘛,準是丁玉香跑了,丁家人怕人財兩空,胡編排呢!你瞅那孫大山一臉兇相,脾氣上來能拆了林家!」
有人扯了扯一直悶不吭聲的槐花:」槐花,你跟玉香一個村的,你知道不?到底咋回事?」
槐花搓著衣角,臉色有些發白:」雖說一個村的……可我好些日子沒回過娘家了。不過……」她欲言又止,到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不過丁玉香那性子,被丁家逼急了,跑也不是不可能。
一群人遠遠綴在後面,嘰嘰喳喳跟了過去瞧熱鬧。
林國柱砍柴回來時,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淌,柴捆壓得肩膀發麻。
他剛拐過自家門前的棗樹,就看見院門口黑壓壓圍了一群人,孫大山正掄著拳頭砸門板,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姓林的!你給我出來!縮頭縮腦算什麼男人!」
林國柱把柴捆往地上一撂,從人縫裡擠進去,柴枝颳得胳膊生疼。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粗氣:」咋啦這是?砸我家門作甚?」
孫大山猛地轉過身來,兩人面對面站著,差著半個頭的身高,氣勢卻誰也不讓誰。
」你就是林國柱?」
」嗯,咋啦?」
」把我媳婦兒交出來!」孫大山一把攥住林國柱的領口,指節發白,」丁家都說了,就是你把人藏起來了!婚書都簽了,她現在是我孫家人,聘禮我給了整整八兩銀子!你這不是拐賣良家子是什麼?信不信我現在就拆了你這破院子?」
人群中又開始議論了「八兩銀子!」「娶個下堂婦,都夠娶個黃花大閨女了,圖意啥?」「就喜歡老的。」
林國柱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一步,臉上的汗混著灰,但眼神一點都不怵。
他一巴掌拍開孫大山的手:」丁家說的?丁家說的話能信?你問問村里人,有人見過丁玉香嗎?縣衙的老爺親自斷的案,說人不在我這兒!你大可以去衙門查卷宗!」
孫大山紅著眼掃向圍觀的人群。
柳兒嫂子第一個擺手:」沒見過,真沒見過。」
張家媳婦也跟著搖頭:」自打休了之後,再沒見著人影。」
「沒見過。」
「沒見過。」
「沒見過。」
……
孫大山冷笑一聲,牙咬得咯咯響:」縣衙老爺向著你們,還不是因為你閨女背後有人!想隻手遮天?我孫大山可不是軟柿子,這些年,還沒怕過誰!」
日頭底下,一個年輕姑娘緩緩走過來,步子不急不躁,青布裙擺掃過地上的塵土,臉上的神色卻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哦?」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的耳朵,」我竟不知我還有這般能耐?」
趙二嫂子湊過去,壓低聲道:」仟仟,就是他們,那孫大山凶得很,你爹怕吃虧……」
林仟仟微微點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孫大山臉上。
孫大山上下打量她一眼,嗤了一聲:」你是誰?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我找的是林家,小娃娃一邊去。」
身後幾個孫家漢子也跟著起鬨:」小姑娘別添亂,傷著碰著可不好看!」
林仟仟不惱,反而彎了彎嘴角,那笑意卻沒到眼底:」方才不是你說,我背後有靠山嗎?」她往前邁了一步,」我猜,這話是丁家人告訴你的吧。」
孫大山眉頭一跳。
」丁家人那張嘴,」林仟仟的聲音依舊平穩,一字一句卻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板子打的清了,竟忘了,衙門大老爺當堂判了板子,卷宗里記得清清楚楚。若你真覺著我們藏了人,你儘管去報官,讓人來搜!可你若是被人當了槍使,回頭吃了官司,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身後兩個堂弟湊上來,一個拉住他胳膊小聲勸:」山哥,這丫頭說得在理。丁家那老東西滑得跟泥鰍似的,咱別真讓人算計了。萬一丁玉香壓根沒在這兒,咱硬闖進去,人家去告咱們私闖民宅,那可是要吃牢飯的!」
另一個也壓低嗓門:」對啊!丁家收了銀子不交人,轉頭就說人跑了,栽給林家——這不是拿咱當傻子使嗎?山哥你想想,當初說親的時候,丁家那婆娘一口一個'閨女老實本分',結果呢?咱連人影都沒見著!」
孫大山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死死盯著林仟仟,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半晌,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旁邊的棗樹根上,震得幾顆青棗噼里啪啦掉下來。
」她娘的!」他低吼一聲,聲音啞得像含了把沙子,」敢算計老子——真當老子是好脾氣的?」
他霍然抬頭,目光掃過自家兄弟:」走!先報官!人和銀子,丁家總要給我吐出一個來!這筆帳,我記下了!」
孫大山一揮手,十幾條漢子呼啦啦轉身,跟在他身後往鎮上的方向去了。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時更重更急,捲起的塵土半天沒落下來。
圍觀的人群這才散了,三三兩兩議論著走開,只剩下幾個意猶未盡的還站在遠處指指點點。
林國柱彎腰撿起地上的柴捆,肩膀垮下來,長出了一口氣。他抬頭看了看閨女,嘴唇動了動,到底只說了句:」閨女,進屋吧,日頭毒。」
「不了。」林仟仟說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