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鐵柱被打得皮開肉綻,血水浸透了粗布褲子。
丁老婆子望著兒子這模樣,老淚縱橫卻不敢哭出聲,生怕惹惱了縣衙的人。
咬著牙花二十個銅板雇了輛牛車,顫顫巍巍把人往回拉。
這一趟下來,銀子沒撈著半分,反倒搭進去五兩,鐵柱又挨了板子,真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沈小娥那銀子還沒在懷裡焐熱,就得先掏出五兩銀子,心口像被剜了一刀。
她咬牙切齒,心裡把丁玉香罵了千百遍「攪家精,喪門星,挨千刀的。」
沈小娥瞧見當家的被打得不成人形抬下來,當下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
她撲上去摟著丁鐵柱,見他面色灰敗、氣息微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老天爺啊,這還叫人怎麼活!」
眼裡又恨又急:「都是那個攪家精害的!她不願意嫁早說啊,偏生這個時候撂挑子跑了!害得鐵柱被打,後兒個孫家就來迎親,可怎麼交代?如今五兩銀子填進去,鐵柱這傷還得請郎中抓藥,咱們家哪還有餘錢?」
丁老婆子罵道:「混帳東西,攪家精,喪門星!鐵柱從小我連個手指頭都沒碰過,如今倒讓外人打成這樣!她到好拍拍屁股跑了,不管我們的死活。」
「先給鐵柱,請了郎中,銀子的事再想辦法。」丁老婆子嘆了口氣說道。
沈小娥抹了把淚,揣著銀子去敲郎中家的門。
老郎中提著藥箱過來,揭開衣裳一看,二十板子打得臀腿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皮都掀了起來,露出白森森的肉。
老郎中搖頭嘆氣,上了金瘡藥,又開了幾副內服的方子,囑咐好生將養,若發了熱怕是兇險。
丁鐵柱喝了藥,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裡還在含糊地喊「疼」。
丁家堂屋裡死一般沉寂,灶膛里的火早滅了,鍋里還泡著沒下鍋的米。
沈小娥守在跟前紅著眼,丁老婆子則靠在被垛上,垂著眼皮,一言不發,她再想孫家的事。
丁玉香,昨夜蜷在鎮外破廟的角落裡過夜。
廟頂漏風,冷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她渾身打顫。
她抱緊雙臂,一夜無眠,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閨女的模樣。
天剛蒙蒙亮,她便摸索著往春興胡同去。
她記得閨女說過那處宅子,雖只來過一回,但路她還認得。
到了門前,一把銅鎖掛在門上,冷冰冰的。
鑰匙定是在閨女身上——對,亂葬崗。
丁玉香咬咬牙,轉身往城外那片荒墳地走。
秋風卷著枯葉打旋,烏鴉在枯枝上啞聲啼叫,怪滲人的。
她在一堆橫七豎八的屍體中翻找,手抖得幾乎捏不住衣角,終於在一角認出了閨女那張青白的小臉,上面全是傷。
她撲上去抱著,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滴在閨女冰涼的額頭上,又顫著手去摸——果然在懷裡摸到了那把鑰匙。
「走,娘帶你回家。」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閨女瘦弱的身軀背起來,一步一踉蹌,沿著土路往回走。
天擦黑的時候,她終於開了那扇門。
她先把林媛媛輕輕放在堂屋的地上,然後推開臥房的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險些把她熏倒。
她捂著口鼻,把床榻上拉的被褥一股腦扯下來扔了出去,又推開所有窗戶通風透氣。
在柜子深處,她翻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件首飾、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還有一張房契。
丁玉香捏著這些東西,淚又涌了上來——閨女說等日子過好了就接她來享福,如今人卻沒了,只留下這些冷冰冰的東西。
她給自己換了一身林媛媛的衣裳,又打水洗了臉,梳了頭,人總算精神了些。
她又尋了塊乾淨的帕子,蘸著溫水給閨女細細擦淨臉面和手腳,換了身乾淨衣裳。望著閨女安安靜靜躺著的模樣,她心如刀絞。
趁著夜色,她揣著銀票去敲棺材鋪的門。
鋪子早關了,老掌柜被拍門聲驚醒,罵罵咧咧開了條門縫。
丁玉香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挑了一口普通棺木,多給了二十個銅板,央求連夜送去。
老掌柜見銀錢給得足,也不多問,喊了夥計幫忙抬上板車。
她又摸黑去雇了幾個乞丐,在城外一處僻靜的小土坡上挖了個坑。
填了土,立了塊木牌,上面只歪歪扭扭刻了「媛媛」二字,丁玉香摸了摸那木牌才回去。
等回到小院,已是後半夜。
月光清冷地灑在院子裡,她倒在床榻上,連鞋都沒脫就昏沉睡了過去。
她躲在宅子裡,趁著沒人才捂嚴實了去買些菜蔬,一買就是三五天的量。
她盤算著,等這陣風聲過了,就賣了這宅子,尋個沒人認識的鄉下地方,改名換姓,悄無聲息地活下去——閨女留下的這些夠她活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