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夜色如同淡墨般在天際暈染開來。
京城一處高檔別墅的鐵藝大門外,一排橘黃色的地燈已經亮起。
晚風順著牆根刮過,帶起幾絲初秋的涼意。
王也穿著休閒服,手裡捧著個泡滿枸杞的保溫杯。
他站在路口,時不時低頭吹開杯子裡的熱氣。
嘆息聲一聲接著一聲,聽得人心裡發虛。
諸葛青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杯加滿冰塊的珍珠奶茶。
吸管咬在嘴裡,他倒是顯得比旁人都悠閒。
張楚嵐蹲在路燈的底座邊,低頭一下一下地摳著大拇指的指甲邊緣。
馮寶寶就站在他側後方。
她手裡拿著半根洗乾淨的黃瓜,咔嚓一聲啃了一大口。
「這都幾點了。」張楚嵐甩了甩手上的灰。
「老王,林哥他們該不會半路去吃宵夜了吧。」他站起身。
「你著什麼急。」諸葛青吸了一口奶茶,咽了下去。
「人家出馬,自然有他的分寸。」諸葛青笑了笑。
離他們幾步遠的景觀樹下,還站著個穿對襟大褂的胖老頭。
這人正是術字門的門長,陳金魁。
車輪碾過乾枯落葉的碎裂聲,打破了這片短暫的安靜。
一輛加長版黑色商務車在路邊平穩停下。
車門剛一滑開,林默就先邁了半條腿下來。
他舒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
陸玲瓏緊跟著跳下車。
她手裡還攥著半包沒吃完的黃瓜味薯片,咔哧咔哧嚼著。
王也端著保溫杯,剛往前迎了兩步,腳步卻猛地釘死在原地。
他看見副駕駛的車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緊身黑T恤和豆豆鞋的青年,弓著腰鑽了出來。
那青年快步繞到後排,像個幹了十年的老門童一樣替林默扶著車門。
「林哥,您慢點,留神腳下。」他笑得臉上快開出一朵花來。
王也只覺得腦仁突突直跳。
這不是王家那個不可一世的大少爺,王並嗎。
諸葛青嘴裡叼著的吸管,撲通一下掉進了奶茶杯底。
「老王,我眼花了吧。」張楚嵐使勁揉了揉眼角。
「那小子真是王並?」
站在旁邊的陳金魁,眼皮也跟著狂跳起來。
雖然他知道林默是去找名門王家了,但這麼快就能把事情解決,還是出乎他的預料。
最關鍵的是,誰能想到,林默去了一趟太原,竟把王藹最心疼的曾孫給弄來當門童了。
這得是下了多重的手,才能讓那護短的老頭咽下這口氣。
陳金魁反應極快,臉上的肥肉瞬間擠出一個熱絡的笑容。
「林先生,陸小姐,這一趟奔波辛苦了。」他快步迎上前。
林默笑了笑:「是陳門長啊,道過謙了嗎?」
「道了道了,王大師已經原諒我了。」
陳金魁順勢轉過臉,裝作剛認出王並的模樣。
「哎呦,這不是王大少爺嘛。」陳金魁很是驚訝的樣子。
「真是巧啊,你也來京城轉轉?」
王並剛從後備箱裡拎出幾個昂貴的禮盒。
看見陳金魁,他也是一愣,心底頓時罵開。
這老東西咋在這裡?
難道,這老頭也是眼饞那門風后奇門。
可他臉上的表情卻挑不出半點錯。
「見過陳門長。」王並趕緊把禮盒夾在胳膊底下。
他騰出右手,跟陳金魁握了握。
兩人在夜風中互相客套著。
眼神交錯間,各自藏了八百個心眼子。
客氣完,王並拎著大包小包,小跑著湊到王也面前。
「王道長,真是對不住啊。」他把禮盒一股腦往王也懷裡塞。
王也被塞了個滿懷。
他抱著那幾個沉甸甸的盒子,愣是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都是我太爺老糊塗了,讓您老人家受氣了。」王並彎著腰。
「我太爺在太原走不開,特意吩咐我來給您負荊請罪。」
「您要是心裡還有火,就照著我身上來幾下!」王並拍了拍胸脯。
「權當是給您活動筋骨了,千萬別客氣。」
王也看著這張諂媚的臉,只覺得一陣牙酸。
他往後躲了躲,生怕碰著這燙手的山芋。
這小子嘴上說得好聽。
真要扇他一巴掌,指不定又惹出什麼甩不掉的新麻煩。
「別介,王少爺,真不至於。」王也連連擺手。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咱們翻篇了。」
王並見他推辭,立馬把手伸進西裝內兜。
「這是我太爺的一點心意,五百萬的精神損失費,您務必收下。」
他雙手捏著一張摺疊好的支票,畢恭畢敬地遞了過去。
王也掃了一眼上面那長串的零,轉頭看向一旁沒吭聲的林默。
林默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勾起一抹看戲的弧度。
「王大少爺誠心誠意給你的,你就安心收著。」
「反正你也不缺錢,難道還嫌這過路錢燙手不成。」林默補了一句。
有了這話,王也心裡總算踏實了。
他一把接過支票,折了兩下塞進寬大的道袍袖子裡。
「誰會嫌錢多,我最近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王也順口嘀咕。
收了錢,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算化解了一半。
「既然都來了,就別在外頭吹冷風了,進屋喝口茶吧。」王也側開身。
王並連連後退,彎腰做出了個請的手勢。
「王道長您是主,您先請。」
他又像個盡職的狗腿子,討好地看向林默。
「林哥,陸姐,您二位也先進。」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把目光落到了諸葛青和張楚嵐身上。
「哦,諸葛青,你也在啊。」
「哎呦,這不是不要碧蓮嘛。」
王並挑起一邊眉毛。
那語氣里的輕蔑,和剛才面對林默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張楚嵐倒也一點不惱。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王哥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他一臉笑呵呵的說道。
王並壓根沒拿正眼瞧他。
「林哥,您小心台階。」王並轉回去,繼續給林默領路。
林默沒跟他客氣,踩著石板路直接進了別墅大門。
陳金魁在後頭看著這一幕。
他那雙眼裡,閃過一抹說不清的意味深長。
把一頭吃人的狼,訓成一條搖尾巴的狗。
這得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走吧,咱們也進屋再說。」陳金魁對剩下的人招呼了一聲。
進了寬敞的客廳,王並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他死皮賴臉地拉著王也的胳膊,在真皮沙發上坐下。
滿嘴的江湖黑話加上賠禮說辭,聽得人腦瓜子嗡嗡作響。
「王道長,以後咱們兩家得多走動走動。」王並湊得很近。
「以前那是我年少不懂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林默懶得聽這些毫無營養的廢話。
他拉著陸玲瓏,走到靠窗的角落沙發上落座。
陸玲瓏剛端上來幾杯泡好的雨前龍井,熱氣氤氳。
諸葛青端著個小茶杯,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
他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兩家十佬,而且還是一塊最難啃的硬骨頭。
這就主動上門來端茶遞水了?
林默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杯沿的浮沫。
「我也沒做什麼,去太原找王藹喝了會茶,人自己就答應過來了。」
諸葛青聽得一陣無語。
這種騙三歲小孩的鬼話,誰信?
要不是有什麼絕對無法抗衡的壓力。
那些自視甚高的老狐狸,怎麼可能把臉踩在泥里。
諸葛青低頭,看著杯中起伏的綠色茶葉。
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明悟。
這世上並非所有事都需要精打細算、步步為營。
只要拳頭足夠大,所有精妙的陰謀詭計就是一堆廢紙。
只可惜,這種掀桌子的玩法。
整個異人界裡,大概也只有林默一個人敢這麼幹。
林默沒興趣繼續聊下去。
他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跑了一整天,我也乏了。」林默拍了拍衣服。
他轉頭看向被王並纏得生無可戀的王也。
「老王,我的活兒算是幹完了。」他叮囑了一句。
「記得把那筆尾款早點打過來。」
王也如蒙大赦般抬起頭。
「忘不了,等家裡資金一到帳,我立刻給你轉過去。」
他心裡滿是無奈的感慨。
這對他而言天大的麻煩,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解了。
真不愧是林默啊。
牛逼!
林默沒再多廢話,踩著紅木樓梯直接上了二樓。
陸玲瓏拿著薯片,也跟著上了樓。
樓下客廳里,王並和陳金魁還在一左一右地折磨著王也。
張楚嵐在角落裡站了一會兒。
他轉過頭,看了眼正坐在高腳凳上吃黃瓜的馮寶寶。
馮寶寶咬碎了一截黃瓜,木訥地點了點頭。
兩人心領神會,順著牆根也摸上了樓。
找了間沒人的客房,張楚嵐閃身躲了進去,順手反鎖了房門。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
確認外面沒動靜後,他才從兜里掏出手機。
他熟練地撥通了徐四的號碼。
電話響了不到兩聲,那邊就接了起來。
「喂,楚嵐,京城那邊辦得怎麼樣了?」徐四問道。
張楚嵐咽了口唾沫。
「四哥,我算是徹底服了,林哥這手段簡直絕了。」他湊近話筒。
「他把陳金魁和王並都弄過來了。」
「現在這兩人就在樓下,正排著隊給老王賠禮道歉呢。」張楚嵐壓著聲音。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悶響。
像是有人連帶著椅子一起翻在了地上。
華北哪都通園區辦公室里,徐四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他本來正翹著二郎腿在桌後吞雲吐霧。
這會兒未熄滅的菸頭掉在西裝褲上,硬生生燙出了個焦黑的破洞。
他連拍都沒顧上拍,整個人猛地彈了起來。
「你說啥?」
「你小子再給我說一遍。」徐四覺得自己幻聽了。
「陳金魁和王家那小崽子,親自去給王也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