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差點爆發的怒火,就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王藹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皮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他突然清醒了過來。
眼前這個坐在太師椅里喝茶的年輕人,可不是什麼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這小子在羅天大醮上的那些非人手段,如同走馬燈一樣在王藹腦海里一幕幕閃過。
他可是親眼看著這小子一根指頭點破了堅硬的比賽場地。
隨意的一發劍氣,就能把十米厚的水泥地洞穿得粉碎。
更別提還把東北那位兇悍的柳仙打得落荒而逃。
連自己王家引以為傲的神塗,那個耗費心血畫出來的神將,在這小子面前都被一巴掌打爆。
放眼現在的異人界,老一輩里能跟這個年輕人正面對抗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王藹乾枯的手指在拐杖上用力摩挲著。
他之前攔著曾孫子王並,不讓他去招惹林默,就是因為忌憚這份深不可測的實力。
要是今天在自家的地盤上跟林默撕破臉打起來,吃虧的絕對是他王家。
真要動手,王家上下連一個能接住這小子一招的人都找不出來。
甚至可能連這座百年老宅,都會被對方夷為平地。
王藹的心思轉得極快,權衡著其中的利弊。
為了王也身上那門風后奇門,真的值得去得罪這樣一個煞星嗎?
王家已經有了一門八奇技中的拘靈遣將,這已經是許多人眼紅的東西了。
如果再把風后奇門搶過來,雖說是多了一門絕技,但一家身懷兩門八奇技,必然會成為整個異人界的眾矢之的。
到時候那些躲在暗處的名門大派和散修,甚至是全性,都會像餓狼一樣死咬著王家不放。
一旦被整個圈子盯上,就算他們是名門王家,是底蘊深厚的千年世家,也絕對扛不住那種連綿不絕的麻煩。
為了這點貪念,引來滅頂之災,得不償失。
比起面對的這些風險,執著於王也的那門手段所帶來的好處,真的不值得。
一念頓覺天地寬,王藹覺得眼前的局勢豁然開朗。
那張原本陰沉如水的臉,瞬間冰雪消融。
那些堆積在一起的褶子,轉眼間就綻放出了一抹如秋日雛菊般燦爛的笑臉。
「嗨呀,誤會!」
「這都是一場大誤會啊!」
王藹這一嗓子出來,坐在對面的林默和陸玲瓏同時愣住了。
正堂外,秋老虎的餘威正濃。
耀眼的陽光越過高高的院牆,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
幾片枯黃的落葉被微風捲起,在院子裡打著旋兒,落在了安靜的台階上。
陸玲瓏那雙大眼睛眨了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原本都已經暗自提起了全真內丹功的真炁,甚至連逃跑的路線都看好了。
就等著王藹一拍桌子,她就好先找個安全的角落躲起來,看林默大展神威。
可這位剛才還滿臉殺氣的十佬,怎麼突然就笑了?
林默也覺得有些看不懂。
他放下手裡的青花瓷杯,眉頭不自覺地向上挑了挑。
這老頭難道是有什麼精神分裂的隱藏疾病嗎。
雖然林默現在身懷兩百多年的真氣和各種絕學,算是這世間唯一的陸地神仙。
但面對一個疑似精神有問題的百歲老人,他心裡還是多留了個心眼。
畢竟這年頭,神經病可是不講理的,也是最嚇人的。
王藹卻像是沒看到兩人錯愕的神情一樣。
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可親,甚至透著一股討好的意味。
「林默小友,你剛才說得很對。」
「這件事確實是老夫做得不地道,是老夫的錯。」
王藹甚至主動低下了頭,聲音里滿是懊悔與自責。
「是老夫一時糊塗,被貪心蒙蔽了心智,才會做出派人去監視王家人的蠢事。」
「你要老夫道歉那是理所應當的。」
他拍了拍胸口,大包大攬。
「還有那個精神損失費、路費啥的,我王家一切承擔,絕不推辭。」
王藹這番話一出,大堂里的空氣都安靜了幾秒。
連站在一旁原本準備看林默倒霉的侍從,都驚訝得張大了嘴。
這還是那位在這座宅子裡說一不二的老爺子嗎?
林默的手指在椅子木雕上點動著。
不,他這火才剛被勾起來,正準備找個藉口活動活動筋骨呢。
這老頭變臉變得這麼快,態度這麼好,還讓他怎麼發作?
啥時候以霸道貪婪著稱的王藹,變得這麼識相了?
但林默到底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
他稍微一轉念,就猜透了王藹這番作態背後的底層邏輯。
無非就是忌憚自己那深不見底的實力罷了。
王藹是個聰明人,知道打不過自己,又不想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所以果斷選擇了認慫。
畢竟活了一百多歲,人老成精。
這種老江湖,怎麼可能會讓自己陷入那種不利的境地里。
林默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好,很好。
這樣也省了不少力氣,能和平收錢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王老爺子能想通這一層,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林默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聲音悠然。
「那咱們就來聊聊這賠償的具體事宜吧。」
聽到林默順坡下驢,王藹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只要肯談錢,那這事就好辦了。
「沒問題。」
「王也那邊家屬的精神損失費,我王家這邊都可以出。」
王藹甚至都沒有問具體金額,直接答應了下來。
「咱們現在可以先說說林默小友你這趟跑腿的路費。」
王藹看著林默,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這點老夫心裡清楚得很,像林默小友這種高人,時間可是比真金白銀還要寶貴的。」
林默聽著這番恭維,眉頭上揚了幾分。
哦呦。
這老頭不僅上道,還會來事,太讓人驚訝了。
林默看著王藹。
「那不知王老爺子,打算給我這個跑腿的,賠多少路費和操勞費呢?」
王藹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
他笑眯眯地豎起了一根乾枯的手指。
「林默小友你的時間寶貴,老夫要是只給一點賠償,那是看不起你。」
「所以,老夫願意賠你一千萬的路費,外加一千萬的操勞費。」
「加起來兩千萬,你看如何?」
這話音剛落,坐在一旁的陸玲瓏差點沒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
她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王藹那根豎起的手指。
這可是一張嘴就是兩千萬啊。
這錢來得是不是也太好掙了一點?
她轉頭看向林默,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被這個數字嚇到了。
林默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王老的這份誠意,我確實是感受到了。」
「很好。」
林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精神損失費和路費我就收下了。」
他話鋒一轉,直接進入主題。
「那麼,這筆錢什麼時候轉帳?」
王藹甚至都沒有猶豫半秒。
「就現在。」
王藹抬起手,清脆地拍了兩下巴掌。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心腹從後堂快步走了進來。
這人正是之前給王藹稟報消息的那個小葉。
「老爺子,您有什麼吩咐?」
小葉恭敬地彎著腰。
王藹指了指林默。
「小葉,你去,現在就給林默小友轉上兩千萬。」
「走老夫的私人帳戶。」
王藹還特意叮囑了一句。
「記得把稅給交齊了,這是稅後的兩千萬,少一分都不行。」
小葉驚愕地抬起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家老爺子什麼時候對外人這麼大方過?
但他跟隨王藹多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是,老爺子,我這就去辦。」
小葉轉過身,準備出去安排轉帳的事宜。
可他才剛邁出兩步,身後就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等一下。」
林默突然開了口。
小葉趕緊停下腳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王藹也是好奇地轉過頭看向林默。
「哦?」
「怎麼了林默小友?」
王藹心裡直犯嘀咕,臉上卻依舊賠著笑。
「可是覺得這筆錢不夠?」
林默擺了擺手。
「這操勞費和路費嘛,確實是足夠了。」
他笑眯眯地看著王藹,那目光卻透著幾分玩味。
「但是王老爺子,咱們在羅天大醮上面的那筆帳,可還沒有算清楚呢。」
這話一出,大堂里的空氣瞬間又變得微妙起來。
窗外的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茶杯蓋子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王藹聽到這話,直接沉默了。
他心裡頓時就罵開了。
這小子果然是個睚眥必報的小心眼。
拿了兩千萬的好處,居然還不肯把之前那點破事翻篇,就知道他沒那麼容易打發。
但王藹畢竟是個在泥潭裡滾了一輩子的老狐狸。
他臉上的笑容甚至都沒有停頓半秒。
「沒問題。」
「老夫這就讓人把王並那小子叫過來。」
王藹大手一揮,表現得十分深明大義。
「今天必須讓他當面給你好好道個歉。」
說完,他轉頭看向還站在一旁發愣的小葉。
「去。」
「現在就把王並那小兔崽子給我叫過來。」
小葉咽了口唾沫。
「好的,老爺子。」
說完,小葉像逃命一樣快步退出了正堂。
看著小葉離開的背影,林默反而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這老頭今天這副做派,實在是順從得有些過頭了吧?
堂堂一個十佬,被人逼著賠錢不說,現在連親曾孫都能毫不猶豫地推出來低頭認錯。
林默原以為在這個環節,王藹至少會稍微掙扎一下。
可對方連半個不字都沒說,直接就答應了。
有意思。
這胖老頭比他以為的更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