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了搖頭,在亭中坐下,將綠綺擱在了石桌上。
調試了一番之後,指尖隨意輕輕拂過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低吟。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他抬起頭。
然後整個人都呆住了。
謝宜歌出現在月光下,她內穿月白低胸儒裙,外披一件半透的浮光錦霓裳羽衣,裙擺上繡著翩翩起舞的靈蝶,在月光下閃著奇異的光芒,仿佛隨時會振翅飛出。
她的一雙桃花眼,像是碎落了整個星河,翹長的睫羽,比那霓裳上的靈蝶還要夢幻。
崔聿棠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看著她輕盈地走上亭外延伸出去的荷塘水台,被大片碧荷疊翠映襯著。
美人盈盈一笑,在水一方。
他凝眸痴望,心神震盪,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崔郎君,請吧。」
謝宜歌身姿輕展,起了個嫦娥彎月的溫婉舞勢,炫彩披帛隨風飄蕩。
他這才從夢中驚醒。
抬指落於綠綺古弦之上,冷玉般的修長指尖輕輕一挑,清越的琴音便潺潺漫出。
正是一曲訴盡相思、求而傾心的《鳳求凰》。
弦聲初起,低回繾綣。謝宜歌聽罷琴意,廣袖舒捲,身姿翩躚若月下洛神。
浮光掠影間,她略帶羞怯地朝他盈盈一望,旋身回眸之際,眉眼如絲。
崔聿棠只覺她勾魂奪魄,心跳越加躁動,全身都麻掉了。
琴音漸次高昂熱烈,褪去溫吞,滿是赤誠求索之意。
崔聿棠的目光牢牢鎖住水台上的佳人,眼底情愫翻湧。
指尖起落愈發深情,每一縷弦音,皆是為她而鳴、為她而訴。
謝宜歌舞姿愈發靈動繾綣。纖腰輕折,廣袖在夜風中翻飛,步步如蓮隨韻流轉。
遙遙與亭中清雅絕世郎君對望,眸光纏綿,欲說還休。
一曲畢。
崔聿棠輕輕一點腳,踏蓮飛到了她身邊,輕輕一握她嬌軟的小蠻腰,把她攔腰抱了起來。
在湖中央轉了一個大圈,裙擺紛飛,謝宜歌趕緊挽上他的肩頸。
「崔聿棠,你再轉下去我就要飛走了。」她聲音里藏著明媚的笑意。
崔聿棠這才把她輕輕放了下來。
「宜歌,你是什麼時候學的這個的?」
「你跳得這樣好,學的可辛苦?」他眸中喜盡憂來。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娘親就請了挽娘教我舞技,她說這樣抵抗力會好一點。」
謝宜歌低頭思索了一下,似乎也在疑惑抵抗力是什麼。
「我娘親經常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嗯……印象中確實有點辛苦,所以後來娘親心疼我,就不讓我學啦。」
謝宜歌抬眸燦然一笑。
崔聿棠的心卻揪了起來,他的小狐狸好嬌弱。
他突然把她打橫抱起。
「崔聿棠,你幹什麼呀?」
「你累了,我抱你回去。」他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啊?我累嗎?我不累呀。」
她聰明的眼珠子圓溜溜一轉,「你該不會是想幹壞事吧。」
「乖宜歌,我今晚不幹壞事,我對園子裡的螞蟻和八哥發誓。」
謝宜歌看了一眼沉浸在月色中的園子。
「哪有螞蟻和八哥?」
「我心裡裝著呢。」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們今晚睡素覺,保證不折騰你。」
於是謝宜歌被連哄帶騙地抱走了。
他們今晚確實睡了個素覺,他說素覺就是裸抱著睡的意思。
崔聿棠難得當了一回君子,真的沒有折騰她,名聲挽回有望。
次日醒來時,已經日頭高懸。
謝宜歌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難得一夜好眠。靜秋已在她床邊候著。
謝宜歌看到她,整個人都清醒了,趕緊牽起她的手。
「靜秋,你還好嗎?沒有受傷吧?」
靜秋笑了笑,「我沒事。」
「小姐要醒了嗎?大郎君上值去了。」
她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他說處理完事情馬上就回來陪您。」
「誰要他陪了。」
謝宜歌嘟囔道,這人好黏人呀。
她吃過早午膳後,便想著去尋一本書看看。
於是便到了他的書房。
書房實在是又高又大,謝宜歌每次進來都有點恍惚,書架上密密麻麻排滿了書冊竹簡捲軸。
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上面整齊地壘了一堆卷宗和摺子。
謝宜歌看到那長長的書案,想到他在此伏案辦理公務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嗯?書案上是什麼?
她好奇地近身一看,上面居然是一張她的畫像。
場景有點眼熟。
她看到畫上的自己光著腳丫在溪邊玩水,神態慵懶而自在,眉眼間帶著稚嫩。
再看這緗色的衣裙。
這是在東臨城的花澗里呀,已經是八九個月前的事了。
崔聿棠怎麼會有自己這麼久以前的畫像?
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呢。
她接著往下翻。同一個場景,同一個人,同一個姿勢。
只是——
她不死心,繼續往下翻了十幾張。
同一個場景,同一個姿勢。
只是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少了。
最後一張畫居然是……
「崔聿棠,你這個混蛋,我跟你勢不兩立!」
謝宜歌又羞又怒,像一隻要暴走的小白兔。
剛剛走進書房的崔聿棠只覺得大事不妙。
他謹慎地走到她跟前,順著她的視線往桌面一掃。
完蛋了。
那些畫,是他去年秋天在東臨城初見謝宜歌之後畫的。
當時她坐在溪邊,光著腳丫玩水,緗色衣裙的下擺沾了水,貼在腿上,線條很是曼妙。
他就躲在遠處的柳樹後面,忍不住一筆一筆描摹她的輪廓。
回去之後,那些畫面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於是他畫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只是正常的畫像。
後來……
他承認,後來的那些畫,確實……很是過分了。
那都是他一個人獨處時,思念泛濫成災的結果。
「宜歌,你聽我狡辯,不是,聽我解釋……」
「所以在東臨書院的梨花樹下,你不是第一次見我。」
謝宜歌目光灼灼的看向他,眼眸深處藏著兩簇藍色的火焰。
崔聿棠小心翼翼的答道。
「嗯,梨花樹下是第二次見。」
「但第一次見到你就好喜歡,我看著你對那花澗之水踩的那麼開心,我就很想——」他的耳尖頓時染成了緋紅,頭越來越低。
「很想什麼?」謝宜歌忍不住追問。
「很想變成那汪水,讓你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