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霸省代表團即將離開北江省。
停車場內，劉省長和方海明、陸峰站在車子旁。
三人的秘書和隨行人員都識趣地退開了幾步，周圍沒有其他人，正適合說點不方便在會議室里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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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老陸，感謝你們百忙之中，來北江指導工作啊。」
他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笑呵呵的，看起來像個和藹的退休教師。
方海明和陸峰點了點頭，兩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
都是老狐狸，哪能聽不出來這位即將到站的老省長，怕是有話要說。
果然，劉省長語氣誠懇，繼續說道：
「北江這幾年，也做了一些事，但我個人覺得，跟霸省相比，還是有些落後了……」
方海明和陸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同時提起了警惕。
這位即將退休的老省長，恐怕想借著這個機會，透點真東西。
劉省長繼續說道，語氣不急不緩：「政法口那邊，高智武同志管得很細，我一般不太過問。他那邊事情比較多，我們省政府這邊，主要是配合。」
「有些案子啊，卡在中間，時間比較長，推進速度跟不上。」
「江州的李達功同志倒是很有幹勁，就是有時候動作太大，容易踩到別人的腳。」
兩人微微點頭，聽出了他這話的意思。
也就是政法一把手把政法系統抓的很緊，下面一個個都成了他的自己人。
他這個省長想管也管不到那一塊，權力已經流失了一部分，省里，不是鐵板一塊。
第二句話就有些嚴肅了，意思是老高的權力邊界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系統分工。
該查的案子，被壓著不查，該結的案子，被拖著不結。
已經影響了正常的司法進程，省高層不一條心，而劉省長和他更不在一個頻道上。
最後則是表示，那個市委書記是個有能力的幹將，敢打敢沖，能出成績。
但他做事風格比較猛，不太考慮其他人的感受，雖能出成績，但也會得罪一大批人。
至於得罪的是誰嘛……那自然是高智武那邊的人。
劉省長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今天上午，開發區那個情況，你們也看到了。」
「規劃的時候是按照五百億產值設計的，現在十年過去了，實際產值還不到一半。」
「地倒是賣完了，企業來了幾批，留下來的沒幾家，下一步怎麼走，我們還在摸索。」
方海明嘴角一抽，聽話聽音。
對方這是在訴苦，也是在交底。
說北江省的地方財政狀況比紙面上看起來要差，招商引資的質量不高，前任留下的爛攤子到現在都沒消化完。
簡單來說就是財政吃緊，真實數據實際上比較難看。
如果霸省想和北江省搞合作項目，錢的事，你們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別到時候被紙面數據騙了，興沖沖投進去，結果發現是個坑。
劉省長知道，這兩位都是聰明人，自己的話，他們肯定都聽懂了。
他也沒再多說，點到為止。
「兩位保重，以後還有機會見面的。」他笑著，分別和兩人握了握手，將他們送上車。
方海明和陸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都有些沉默。
其他隨行的幹部也大多閉目養神，車廂里很安靜。
兩人心裡，都在消化劉省長那番話。
這位老省長臨別前，不動聲色地拋出了北江省的三個問題。
第一個是主動提醒北江省財政狀況不佳，項目水分大，這是經濟層面的風險。
第二個是點出高智武卡案子，李達功得罪人，這是政法和人事層面的風險，如果霸省和北江在政法方面有合作，很可能會出問題，協調成本會非常高。
第三是隱晦告知，開發區爛尾的責任在前任身上。
前任是誰，回去一查便知，這可是相當重要的政治信息，指明了某些矛盾的根源。
劉省長這番話其實就是先把醜話說在前面。
如果霸省還想跟北江省合作，後期出了問題，那霸省方面就不能怪他了，因為他已經提醒過了，這也是提前把黑鍋甩掉了。
不僅如此，劉省長這番話，還是在通過外省渠道傳遞信息。
有些話，他在北江省內部沒法公開說，也不能公開說，但通過外省的人帶出去，就安全得多。
如果有一天，北江省真的出事了，或者高智武那邊鬧出什麼大亂子，霸省的人可以站出來證明，當年劉省長就提過這些問題。
這既是在保護自己，也是在給高智武上眼藥。
最後一點，或許也是劉省長的一點私心。
他在官場打滾了一輩子，即將退休，有些話壓在心底很久了，方海明和陸峰是外省高層，安全，可信，不會擴散。
他們此刻就是最合適的傾聽者，這就是很多老同志臨退休前，那種有些話不說就再也沒機會說了的心態。
所以無論是方海明還是陸峰，都有些唏噓。
官場浮沉幾十載，到頭來，連句真話都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借著告別才能說出口。
過了一會兒，方海明回過頭，看向坐在他後排的陸峰，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北江這位老省長，看來是憋了一肚子話啊。」
陸峰點了點頭，同樣笑了笑：「他是個明白人。」
方海明點頭，繼續說道：「開發區那個事，回頭讓省發改委的同志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可以合作的空間，畢竟北江在產業結構上還是有一些基礎。」
陸峰知道老方的意思，就是說這合作要謹慎，不能冒進，先讓下面的人去摸摸底，探探虛實。
他「嗯」了一聲，順著話頭說道：「劉省長說，政法口管得很細，這點倒是提醒了我們。」
「北江如果有一些案子壓著，省里的協調機制可能不太順暢。咱們這邊的項目如果要跨省推進，最好提前把政法層面的通道也確認好。」
方海明側頭看了老陸一眼，笑了笑：「你這個提醒有道理，上次霸市那個涉黑案，後來牽扯到外省的幾個帳戶，走經偵那條線就卡了很久。」
「看來啊，就是因為跨省協調的通道沒提前確認好，如果是北江這個狀況，確實要留個心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閒聊，實則已經完成了決策溝通，達成了共識。
北江省，爛攤子鋪得太大，內部矛盾明顯，政法系統甚至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勢力。
霸省作為經濟強省，最近在掃黑除惡、經濟發展上戰功赫赫，勢頭正猛。
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去蹚北江這趟渾水，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吧。
至於北江省高層之間到底還會鬧出什麼名堂……
那就是北江省自己的事了。
……
霸市一家高檔茶室內。
陸敬修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漂亮女人相對而坐。
這女人正是孟清兮的助理，程敏。
她是孟家老爺子親自派到孟清兮身邊的，明面上是助理，實際上是半個保姆、半個眼線、半個安全鎖……
主要工作內容，就是防止自家這位大小姐，在人生的道路上跑偏，或者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陸少氣色不錯」「程助理辛苦了」之類的場面話。
然後，陸敬修才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似是隨口提起：
「程助理，孟小姐最近，是不是動手查過一些人？」
程敏臉上的笑容不變：「陸少說的是？」
陸敬修笑了笑，沒有直接點名，只是漫不經心地說：「前幾天，孟小姐去過幾個地方，也見了幾個人，她年紀輕，做事有衝勁，這是好事，不過呢……」
他頓了頓，把茶盞放下，聲音輕緩：「孟小姐這人性子直，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我最擔心的自然不是她做錯事，畢竟年輕人有試錯的機會嘛，我更擔心的，是她被人當成了手裡的刀，砍完了人還不自知。」
程敏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陸敬修像是沒看見，繼續說：「我聽說，孟小姐在找我一個……朋友，之前還上她公司去了一趟。」
「這本來是你們孟家的事，我不該多嘴。但我覺得，有些話，還是得讓程助理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程敏臉上，語氣真誠：「孟小姐之所以會注意到我那位朋友，是因為有人在她面前，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
「這個人，很有意思，她沒說一句讓我朋友不好的話，只是好心地提供了一些信息，然後把孟小姐，往那個方向輕輕推了一把。」
「這份分寸拿捏得極好，好到孟小姐自己恐怕都覺得，是她自己查出來的。」
陸敬修笑了笑：「我這位朋友呢，是霸省首富楚家的千金。」
「我在想，」陸敬修嘆了口氣，「霸市的水其實也挺深的，京圈滬圈大家族眾多……」
「楚家倒也還好，但若是孟小姐惹上了其他家族……」
陸敬修嘆了口氣，話沒說完，但是意思已經到了。
程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起來，她聽明白了。
陸敬修這是在告訴她，有人在利用孟清兮。
「陸少的意思是……」程敏試探著開口。
陸敬修擺擺手，笑道：「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孟小姐心思單純，身邊的人得多替她看著點。」
「別讓她被外面那些小心思帶著走，尤其是一些喜歡藏在暗處的人。」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勾：「當然，這些事程助理自然比我更懂，孟家的事，自然也有孟老爺子約束，輪不到我一個外人操心。」
「我今天，就是請你喝杯茶，說幾句閒話而已。」
說完，他給程敏續了杯茶。
程敏看著那杯淡綠色的茶湯，沉默了片刻。
陸敬修的意思已經很直白了，就是告訴她，如果孟小姐繼續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那麼到時候會得罪一大票豪門圈的家族。
而她作為助理，絕對是第一個面對孟老爺子怒火的。
所以，陸敬修讓她趕緊回去告訴孟老爺子，看看怎麼辦。
想到這裡，她點了點頭，語氣鄭重：「陸少放心，您說的這些，我會認真想想。」
陸敬修舉起茶盞，朝她示意了一下，笑容溫和。
很好，孟老爺子，參戰。
李青青，你先把這盤棋贏了，再考慮怎麼來調教你追妻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