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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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鳴醒來時,昨晚依偎在他懷中的人已經消失了,只餘下一抹清香久久不散。
昨天晚上的一幕,就像是一場夢,讓他有些恍惚。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門外傳來護工的聲音:「蘇鳴,到吃藥時間了。」
房門被推開,托盤裡擺著蘇鳴今天要吃的藥片。
今天又多了一種藥。
是兩枚紅白相間的膠囊。
蘇鳴皺著眉頭,抬眼看向身側的值班醫生,語氣帶著不解:「為什麼又加藥了?」
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很安分守己,全力配合著所有檢查與基礎治療,按理來說不應該加藥。
值班醫生神色平靜解釋道:「昨晚主治醫生專門調整了你的治療方案。」
「新增藥物是用於穩定你的中樞神經,規避情緒波動。」
「根據院內專家組的診判,你可以進入第二階段治療,這是病情好轉的徵兆。」
蘇鳴望著自己面前的托盤。
三片白色藥片,一片紅色藥片,一片藍色藥片,再加上兩枚嶄新的紅白膠囊。
藥的數量越來越多了。
他心底有種不好的預感。
總感覺,自己加藥沒值班醫生說的那般簡單。
先前判定自己病情加重的時候,加藥。
如今說他的病情減輕,依舊還是加藥。
可無論怎麼說,藥的分量是越來越重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
蘇鳴當即語氣堅定的說道。
「我要見我的家屬,重新調整我的治療方案。」
這些藥,他絕對不會吃的。
昨天和溫祈聊天時,她明確說過。
這家精神病院的治療方案並非一成不變,若患者抗拒藥物治療,可申請溝通調整,更換為無藥物干預的保守治療模式。
護工很快將電話遞到他手中。
電話接通的瞬間,唐糖溫柔的聲音率先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鳴鳴,我昨天和主治醫師溝通過了。」
「她說你這段時間的精神狀態恢復的很好,妄想症也沒有加重。」
「所以正式給你啟動第二階段治療。」
「你一定要乖乖按時吃藥,好好配合治療,才能早點出院。」
「我和爸媽一直都在家裡等你回來。」
蘇鳴眼皮劇烈一跳,沉聲追問:「是你主動讓主治醫生給我加的藥??」
電話那頭傳來唐糖認真的聲音:「嗯,鳴鳴不是想早點出院嗎?」
「本來醫生還想多觀察幾天,是我拜託她加快治療進度,一定要全力治好你。」
「爸媽也都特別贊同,我們都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
蘇鳴深吸一口氣,扶著額頭無奈的說道:「唐糖,我不想吃藥。」
「我想放棄藥物,進行保守治療。」
電話那頭是一陣沉默。
蘇鳴頓時有種不太好的感覺,他不由喊道:「唐糖,你聽到了嗎?」
「你現在就給陳知微說,立刻給我停藥。」
電話那頭依舊是一陣沉默。
「唐糖,你在聽我說話嗎?」
蘇鳴喊了好幾聲,電話才傳出唐糖哽咽的聲音:「鳴鳴,不要鬧脾氣了好嗎?」
「我們一定要配合醫生的治療。」
「只有聽醫生的安排,才能痊癒出院。」
「我只是想讓你好起來。」
抽泣聲順著電流傳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緊接著,一道威嚴厚重的中年男聲響起。
是蘇鳴的父親蘇望山。
他語氣嚴肅的說道:「蘇鳴,你能不能懂點事。」
「唐糖為了你的病情,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日日夜夜為你操心擔憂。」
「現在看到你狀態好轉,她比誰都開心,比誰都盼著你好。」
「你能不能體諒一下唐糖這丫頭。」
「難道她還能害你不成。」
「就這麼定了。」
「這段時間一切聽從醫院安排,安心治療,等你的病徹底好了,我們會接你回家。」
說罷,電話嘟嘟嘟的掛掉了。
蘇鳴僵在原地,捏著電話,看著面前的藥,又望了望向自己靠近的護工。
護工今天的態度很強勢。
很明顯,有人特意叮囑過他們。
若蘇鳴拒不配合,他們便會強行餵藥。
誰叮囑的?
蘇鳴心臟劇烈跳動。
難道是唐糖叮囑的。
為什麼?
可答案似乎很簡單。
當然是為了治好他的病情。
值班醫生很嚴肅的看著蘇鳴說道:「家屬已經明確囑託過了,必須按時服藥,現在,請你配合。」
蘇鳴連忙抬手:「等等,我再給我爸媽打個電話。」
可他再次撥出號碼,聽筒里只有冰冷的拒接提示,反覆撥打,盡數被無情掛斷。
看著越來越靠近自己的護士,蘇鳴明白這頓藥肯定是躲不了了。
於是,他只能硬著眉頭將面前的藥全部吃完。
吃完後,值班醫生和護工並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們站在旁邊觀察了好一會才轉身離開。
等他們離開後,蘇鳴立刻伸手摳著嗓子,將胃裡的藥吐了出來。
可藥已經消化了不少。
尤其是那兩枚紅白相間的膠囊,消化的速度極快。
思維的鈍化比以往更強。
強到哪怕只是一個最簡單的念頭,運轉起來都無比吃力。
無數嶄新、陌生的記憶碎片層層翻湧,不斷覆蓋著他原本的記憶。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包裹著他,蘇鳴背靠著牆壁,久久不再動彈。
久到,當他回神時,敲門聲又響了。
抬頭一看,已經是中午了。
他居然走神了一上午。
現在又到了吃藥時間。
強忍眩暈感,蘇鳴咬牙喊了聲:「等一下。」
他艱難的地上爬起來,將一直攥在手裡的殘缺藥片準備藏進窗戶縫隙里。
可他卻震驚的發現,之前窗戶縫隙里藏著的藥片全都沒了。
是誰拿走了?
進入自己病房的,除了醫生和護工外,只有唐糖和余夢念。
余夢念應該不會。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那便是唐糖。
唐糖什麼時候拿走的。
蘇鳴使勁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想要理清思緒,可藥物的副作用死死禁錮著他的大腦。
僅僅是推敲這一點線索,便有種劇烈的頭痛感。
就像是有人將膠水灌進了自己的大腦中。
敲門聲還在響。
聽到蘇鳴久久沒有回話時。
門外傳來一聲:「蘇鳴,我們進來了。」
推門而入的是陳知微。
她只有每天中午才會來查房。
不過,她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樣。
進門後,她沒有立刻查看病情,只是抬手對著身後的護工淡淡吩咐道:「你們先出去等著。」
「我和蘇鳴單獨聊一聊。」
護工應聲退出,輕輕帶上房門。
此時病房就只剩下陳知微和蘇鳴兩人。
蘇鳴依舊靠在陽台上,使勁揉著脹痛的太陽穴。
新舊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里瘋狂交織、替換,讓他的思緒混亂如麻,意識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就連陳知微何時走過來,他都沒察覺到。
準確來說,蘇鳴此時的反應要比常人慢很多。
陳知微靜靜看了他片刻,沒有出聲打擾,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將渾身無力的他攙扶起來,讓他靠坐在床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開口說道
「治療妄想症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思考,降低大腦異常的神經興奮度。」
「這些藥都是抗精神藥物,雖有一定的鈍化思維的副作用,但都在可控範圍之內,不會對你造成永久性損傷。」
頓了頓,她微微俯身,目光平靜的望著他,聲音帶著意味深長的後音。
「蘇鳴,你想吃藥嗎?」
「你想忘記你那些妄想的故事嗎?」
蘇鳴下意識搖頭。
隨即陳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將手裡的藥袋放在一邊後說道:「我可以瞞著你的家屬,幫你暫停藥物治療,為你更換保守治療方案。」
「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情。」
蘇鳴抬眸,望著面前的神色有些奇怪的陳知微。
他有些想不通,也沒辦法去思考。
越思考,他的思維越亂。
此刻的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好。」
他聲音沙啞的點頭。
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吃藥了。
再吃,他真的會被「治癒」。
陳知微聞言,眼底的笑意濃了幾分。
她拉過一把椅子,在病床邊穩穩坐下。
隨後,她從背包取出一粒蘇鳴從未見過的藥片。
端起旁邊的水,陳知微將這粒藥遞給他:「吃了,能緩解你現在的狀態。」
「第二階段的藥,本就是針對性切斷你大腦的執念迴路。」
「可以讓你一點點忘記那些妄想出來的記憶。」
蘇鳴望著陳知微,又看了看她掌心中的陌生藥片。
他不知道陳知微的目的,不知道她是真心相助,還是另有所圖。
可現在似乎也沒別的選擇了。
既然陳知微可以給自己停藥,那手裡這枚藥,大概率就是她所說的那種。
否則她何必多此一舉。
看到蘇鳴吃掉了自己遞給他的藥,陳知微滿意的點了點頭。
而服用完藥物後。
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腦和鈍化的思維逐漸開始變的清晰起來。
那些不斷翻湧、試圖替換的陌生記憶,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蟄伏在意識深處,不再作亂。
此時的蘇鳴,終於重新獲得了思考的能力。
陳知微看著他舒展後的眉眼,隨即開口說道。
「唐糖很希望你可以被治癒。」
「她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催促我加藥、加快治療進度。」
「而且她還告訴我,她私下清理了你藏起來的藥。」
「接下來的治療,她要求必須全程專人監督,杜絕你的一切抗拒手段。」
蘇鳴沉默不語。
實際上,即便在思維最鈍化、意識最混沌的時候,他也隱約猜到了真相。
此時思維解放後,他思考的更多,更深。
唐糖不僅說服了護工、醫生。
她甚至還拿捏了他的父母,讓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以「為他好」的名義,強行讓他治癒。
可她真的是想要讓自己痊癒嗎?
蘇鳴不清楚。
他曾經給唐糖透露過自己真正的記憶。
唐糖當時說她信。
是真信還是假信,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真正的記憶中,愛的從來不止她一個人。
而在這裡,自己是完全屬於她的,也只能有她。
所以自己記憶中的東西,唐糖接受不了。
再加上昨天唐糖專門來精神病院見溫祈。
這便讓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
此時的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蘇鳴被治癒,然後忘記所有,留在這裡,餘生只剩她一人。
陳知微適時感慨道。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心。
「你的女朋友,在外人眼裡溫柔痴情、體貼專一,日日等候、不離不棄,是無可挑剔的完美戀人。」
「全院的醫護、你的家人,所有人都心疼她的付出,都覺得是你任性偏執、不懂珍惜。」
陳知微沒有說唐糖的壞話。
她在夸唐糖。
可這份夸,落在蘇鳴耳中,卻字字刺骨,讓他心底陣陣發冷。
他甚至想到了溫柔皮囊下的病態掌控與極致偏執。
他的清醒,對她而言,才是最大的隱患。
只要他一日清醒,她就不是他世界裡的唯一。
難怪她說服所有人,極力推動第二階段治療。
目的就是不允許他保持清醒。
看到蘇鳴久久沉默不語,陳知微也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來,拿起床頭柜上的藥袋,留下一句叮囑。
「從現在開始,我會暗中為你壓住藥量,啟動保守觀察方案,對外依舊報備正常治療進度。」
「但這件事情,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唐糖。」
「還有。」
陳知微湊近蘇鳴,臉龐幾乎貼至他的眼前:「記住,是我救了你的清醒,所以你欠我一件事。」
「等我想好了要求,我再告訴你。」
落下這句話,陳知微走了。
病房重新歸於安靜。
蘇鳴卻坐在床上。
他看不懂陳知微的舉動。
她身為自己的主治醫生,本該站在家屬與院方的立場,推進治療,如今卻反向幫他隱瞞、為他停藥,甚至不惜違背家屬意願。
她到底想要什麼?那件未知的事情又會是什麼?
但她最後的這幾番話,讓他和唐糖之間出現了一絲信任的裂縫。
而這絲裂縫,本不可能出現。
因為,蘇鳴依舊遭受強制好感度的束縛。
可它終究還是出現了。
這意味著,強制好感度首次出現了動搖。
新命紀元沒有永恆。
所以強制好感度註定會被動搖,會被瓦解。
而每一次動搖,都代表距離新命降生更近一步。
想到這裡,蘇鳴呼吸不由急促了起來。
完整的未來線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她們原本消失的強制好感度,隨著和自己接觸,正在逐步復甦。
可原本束縛自己的強制好感度,隨著自己和她們接觸,正在逐步動搖。
到底是自己在掙脫宿命。
還是,他們所有人依舊在宿命之中。
宿命這兩個字,實在是太重了。
重到蘇鳴望向窗外,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