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鳴醒了。
他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熟悉的天花板。
夢境中唐糖所說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
到現在,都有種身處幻夢的不真實感。
側頭望向逐漸亮起的天色。
眼前的世界,是以他潛意識為藍本而誕生的。
是其中一個祂,為他,為整個人類族群選擇的一個結局。
太陽照常升起。
世界平和如初。
雖然詭異在暗中復甦,可它們只能藏在暗處。
哪怕程瑤這種級別的頂級詭異,都不敢太過放肆。
只因這片由蘇鳴潛意識構成的世界,藏著足以鎮壓所有詭異的力量。
除了實力滔天的余夢念,還有溫祈、沈婉瑜等一眾人間頂級大佬坐鎮四方。
她們共同死死按住了暗處所有躁動的詭異。
而詭異,是必須存在的,也是這個世界存在的必然規則。
它們無法被徹底根除,也不能被根除。
若它們都消失,蘇鳴也會失去存在的根基,世界也會隨之消失。
這個世界中,不存在真正的祂們,只存在祂們的痕跡。
就連夢中與他相見的唐糖,也受到了世界規則的束縛,被困荔枝酒店,寸步難離。
「第五條末日線嗎?」
蘇鳴輕聲呢喃,目光望向破曉的天際。
是末日,一條從未設想過的末日。
若給這個末日命名的話,蘇鳴認為「黃昏分線」最為合適。
從這條末日線開始,未來便被劈成了兩條截然不同的前路。
兩種選擇,兩種未來。
選擇接受。
停留在這裡,黃昏將迎來朝陽,結局提前落定。
選擇拒絕。
便無人知曉黃昏過後,是漫漫長夜還是破曉朝陽。
蘇鳴無疑是偏向留在這裡的。
走到這裡,他不清楚自己用了多久,也忘記了自己經歷了多少。
但眼前的平靜,是唯一一個看得清、握的住的結局。
與此同時,客廳一直沒有現身的許青禾突然出現。
一朵極惡之花綻放,她的身形極速凝實。
接著在所有人略微不解的目光中,她一步衝進主臥,一把攥住蘇鳴的手腕。
「不行。」
她的聲音決絕堅定,眼底卻帶著難掩的惶恐與不安。
她一定聽到了蘇鳴這一刻心底的聲音。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看似完美的結局,藏著太多的風險。
「不能沒有強制好感度。」許青禾語氣無比鄭重。
話落的剎那,主臥半空一朵惡之花迅速綻放。
花瓣舒展間,一段片段投射而出,清晰的呈現在蘇鳴眼前。
這個片段,讓蘇鳴愣住。
因為片段的主人公,自己認識。
他叫做李濤,也住在攬月小區,曾經和蘇鳴還有過幾面之緣。
第一段畫面是他牽著自己妻子宋麗儀的手,兩人有說有笑的從菜市場回來,看起來相當恩愛。
第二段畫面是七年後,其畫風突變。
昔日溫柔體貼的丈夫,如今變的面目猙獰、眼神兇狠,親手殘害了朝夕相伴的妻子宋麗儀,然後狠心分屍,聯合自己的情人趙菲,將屍體帶到郊外餵了狗。
而這,只是短短七年光陰。
七年,便磨滅了深情,撕碎了恩愛。
「你能愛余夢念多久?」
許青禾沒有提我們,她只提了余夢念。
因為余夢念是蘇鳴在不受強制好感度影響下,發自本心,真正愛上的人。
可這份愛,又能維持多久?
人類向來歌頌忠貞不渝的愛情,卻從來無法否認,愛意終有過期的一天。
曾經刻骨銘心的深愛,遲早會在漫長的歲月里,逐漸消磨殆盡。
七年,七十年,七百年,總會有那麼一天,熱烈的心動徹底歸於平淡,直至蕩然無存。
這是人性的常態,也是無人能逆轉的命運。
更何況此時的余夢念感情缺失,很難回應蘇鳴的愛。
即便未來她的感情恢復,並回應了他的愛。
可這份愛,余夢念又能維持多久?
再大膽一點。
用一份又一份愛去束縛蘇鳴。
余夢念、溫祈、沈婉瑜、陳知微、程瑤、林嘉嘉,一個接一個。
往後悠長歲月中,蘇鳴一次次以新的愛意束縛自身,一次次更換心動之人。
可隨著時間,再真摯的愛意,也會在反覆的更換中,徹底失去原本的溫度與意義。
要知道。
之前蘇鳴和陳知微在人名書里生活了數十年,就發生了極大的心理變化。
若不是封印了自己的記憶,他的靈魂會持續蒼老下去。
時間對人類而言是很可怕的。
短短數十年便能改寫一個人的本心。
那往後數百年、數千年呢。
屆時的蘇鳴,非人非鬼、非神非仙,只會淪為被時光異化的怪物。
眼下這個看似完美的結局是蘇鳴帶來的。
可未來的絕望結局,也將由蘇鳴帶來。
溫祈站在主臥門口。
她看著許青禾放出來的片段。
這裡是蘇鳴潛意識形成的世界。
可這片世界,李濤終究還是為了自己的情人殺掉了自己的妻子。
這恰恰說明,連蘇鳴自己的潛意識,都默認無法篡改人性的本質。
而潛意識,是不會騙人的。
那是最真實的想法。
他自己都不相信,在沒有強制好感度綁定下,自己到底能愛她們多久。
愛上一個人可能是一瞬間。
不愛一個人,可能也是一瞬間。
沒有理由。
只是心動到心死,過程無非是跳動一下。
良久後。
蘇鳴聲音較為沙啞的說道。
「她曾經因我成為了祂,如今又因我成為了她。
「心若在燦爛中死去,愛將在死亡中永恆。」
這句話,曾經是唐糖說的。
只有在最愛的那一刻死掉,才能讓愛永恆。
才能讓這份愛,在時光沉澱中越發深刻。
「她所攜帶的知識,便是永恆摯愛,也是強制好感度的源頭。」
「我可以讓強制好感度再現。」
「而我們也可以成為永生的鬼,從而讓這一切永恆。」
永生是祂們的最不值一提的知識。
所以那些因為祂們影響而復甦的詭異,哪怕是最弱小的限制級,也是永生的。
可永生對真正的生命而言,卻是一座無人能翻越的山峰。
溫祈笑了。
她緩步走到蘇鳴面前,指尖輕輕一點,落在他的額頭。
「我應該教過你很多東西吧。」
「現在的重點是接受和拒絕嗎?」
「你要將眼光放長遠,將格局放大些。」
蘇鳴眼前一陣恍惚。
好熟悉的感覺,好熟悉的話。
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人給自己這麼說過。
是眼前的溫祈嗎?
「你先給我說說,你知道的一切。」
其實在場所有人,哪怕是許青禾,都只是根據線索在拼湊真相。
對於蘇鳴口中的祂們,她們並不清楚。
蘇鳴知道的也不多,因為他的記憶模糊了,大部分都是從唐糖口中聽聞的。
但聽聞的這些事情,也足夠了。
等蘇鳴講完後,溫祈眸光微動,輕聲發問:「唐糖是祂們的一員。」
「那你覺得唐糖愛你嗎?」
蘇鳴點頭。
唐糖身上的愛意實在是太過熱烈、太過純粹,哪怕再麻木的人都能感受到。
「可唐糖不是說,祂們本沒有任何情緒。」
「那唐糖的愛意來自哪裡?」
溫祈這個問題,讓蘇鳴猛的愣住。
對啊。
祂們沒有情緒,那作為祂們一員的唐糖,為什麼會產生如此純粹的愛意?
想了好半天,他才開口說道:「唐糖說她最開始是人,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成為了祂。」
陳知微站在一旁直翻白眼。
她恨不得替蘇鳴回答。
老師的意思是,祂們影響人類,人類也影響祂們。
祂們想要洞察人類,就必須主動承受來自人類的「污染」,以畸變「擬人化」的方式降臨。
既然擬人化了,那祂的思維、心性、執念,必然接近人類。
祂們的話,可信,因為祂們不會騙人。
可擬人化的祂們,會騙人、會謀劃,會滋生私心與執念,也會被情緒裹挾。
擬人化,是祂們眼中的畸變。
擬祂化,是人類眼中的畸變。
一個向祂們靠近,一個向人類靠近。
而這兩種,才是末日真正的根源。
遠比那些無情無欲、只懂清理秩序的祂們,更加可怕。
聽聞陳知微的解釋,蘇鳴不可置信望向溫祈:「你的意思是,擬人化的祂們有說謊的可能。」
溫祈點頭。
這是蘇鳴第五條末日線。
除了2003年那條末日線,溫祈將其中一個祂哄騙至以擬人化降臨外。
後面的祂們從未以擬人化方式降臨過。
因為祂們知曉人類這個變數,卻從不在意。
所謂的清理,更像是隨手而為之。
就像是人類隨意踩死一隻蟲子。
抬腳和落腳的過程,是蟲子活著和死亡的過程。
這個過程在人類眼中不值一提。
可對蟲子而言,這是時間,也是生與死的一生。
人類的時間對祂們而言,無論多長,都沒有意義,因為祂們本就是永生的。
直到第五條末日線。
在沒有人為干擾的情況下,有一個祂以真正擬人化的方式降臨了。
那是祂們第一次正視人類。
因為祂們發現,貿然踩死人類,可能會刺痛祂的腳掌。
人類濺射的血液,也有可能會腐蝕祂們的皮膚。
於是,祂們不再選擇貿然出手,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比如說,先用器物將人類扣住,然後再從容出手,徹底根除隱患。
而現在,就有點類似用器物扣住人類的過程。
溫祈還為此舉了一個例子。
「農場主在自己莊園發現了一隻啃食作物的蟲子。」
「他一開始認為這隻蟲子自己一腳就能踩死。」
「可離近一看,發現這隻蟲子有可能會傷到他。」
「於是他就找了一個瓶子或者袋子先套出蟲子,將它穩住。」
「然後去找尋找順手的工具打死它。」
溫祈指了指天花板笑著說道。
「這便是擬人化祂們如今最大的弱點。」
「祂們不希望自己受傷,也不允許自己受傷。」
「而這個弱點,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優勢。」
「可一旦等祂們拼著受傷也要幹掉我們時,任何掙扎都是徒勞。」
主臥之內,一片死寂。
真的是好小眾,可又相當合理的例子。
因為,人類也是這樣的。
祂們只要擬人化,所有行為,便可以被人類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