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踩一條很窄的路，腳下是懸崖，兩邊是更深的懸崖。
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指控她，但那些懷疑卻讓他不得到夏安眠的證實。
」我不想懷疑你。」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但我確實是被你的人抓走的，刑訊逼供，關了一整夜，簽了認罪書。那些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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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那盒葉酸被她放進去的抽屜表面，又移開，重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微微發緊：」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在哪裡。」
夏安眠的呼吸明顯加重了。
那層柔和的光澤徹底從她臉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江逸在三年相處中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涼的失望。
」江逸。」
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捏碎了再吐出來的：」你居然還在這樣想我嗎？」
江逸被她這句話釘在了椅子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要解釋，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他確實是那樣想的。
即使他不願意承認，即使他試圖用」只是問問」來包裝這個懷疑，但那顆種子已經埋下去了，江苗苗翻供，江苗苗死了，趙局長出了車禍，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而那個方向盡頭站著的人，是眼前這個曾與他共度三年時光的女孩。
」抱歉。」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乾澀，」我也不想懷疑你，但我確實是被你的人……」
」我的人？」夏安眠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但依然保持在一個克制的範圍內，」你到現在還認為那件事是我做的？」
江逸看著她，沒有回答。
夏安眠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種更接近於苦澀的東西，不是笑。
」我要是真的有這個實力，」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輕到像隨時會被頭頂空調的嗡嗡聲蓋過去，」你覺得蘇曉月能活著嗎？」
江逸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你出去吧。」夏安眠轉回頭看著電腦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但很久沒有敲下去，」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你捫心自問，三年的情誼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現在跑來質問我，你對得起我嗎？」
江逸坐在那把椅子上，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釘在了那裡，他麻木的站起來，想拉開門走出去，但那些話像鉤子一樣釘在他胸口，把他牢牢地按在原處。
他確實是有些過分了，單方面的譴責她，而且這還是在人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可是又如何呢？一想到自己的妹妹，他就又有了掙扎的力氣。
」安眠……」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夏安眠沒有回頭。
」出去。」
江逸坐在那把深灰色的皮質轉椅上，感覺到椅面在慢慢吸收他身體的熱量，變得溫熱起來。
他看著夏安眠的側臉，張了張嘴，最後沉默了片刻，最終選擇從那句已經梗在胸口很久的話問起：」我聽孫渺渺說，你……你懷孕了？」
夏安眠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然沒有看他，依然落在面前那個已經暗下去的屏幕上，但她的呼吸變淺了，比他進來時淺了半度。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一顆一顆地吐出來的：
」是又怎麼樣？」
她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了，落在江逸臉上，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暈里顯得格外亮。
」是又怎麼樣，江逸？」她重複了一遍，「這關你什麼事？」
江逸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語塞。
他很想問孩子是不是他的，但是有必要問嗎？
只要有孩子了，那只能是他的。
江逸看著夏安眠，看著她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臉，忽然意識到一件他已經忽略了一整夜的事——她瘦了。
並眼眶下方有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很長時間沒有睡好，下巴的弧度比記憶里更尖了一些。
江逸忽然覺得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問她這幾天是怎麼過的，想問那盒葉酸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吃的，想問她是打算一個人生下來還是有什麼別的計劃。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他發現，他好像已經失去了問這些問題的資格。
江逸把那句」對不起」咽了回去，換成了另外三個字：」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夏安眠沒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在那個暗下去的屏幕上。
江逸看著她的側臉，他忽然想起孫渺渺在電梯裡說的那句話：」你和她談了三年，你居然不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
也許他確實不清楚。
也許他從來沒有真正清楚過。
但此刻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無論他心裡有多少懷疑、多少不安，無論江苗苗的死到底和她有沒有關係，他都不應該在她坐在辦公室里、桌角還放著那盒打開的葉酸片的時候，用那種語氣質問她。
江逸邁出一步，走向門口。
他的手重新搭上那個冰涼的金屬把手時，夏安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沒有去過。」
江逸的動作停住了。
」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她，她依然沒有轉頭，依然背對著他。
」我說，我沒有去過。」夏安眠的聲音平穩，」中山分局，我沒去過。至於誰去過，我會把那幾天的監控發你手機上，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江逸站在門口，握著那個金屬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