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站在那扇灰白色的門前,手指懸在冰涼的金屬門把手上方,像被凍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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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渺渺那句話的餘音還在他耳朵里打轉——」我家老大……有孕在身,你最好別惹她生氣。」
有孕在身。
這四個字足以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和夏安眠在一起三年,只有那麼一次,就在那個快捷酒店裡,而且那也是他們的第一次。
他一開始是想戴的,但是夏安眠阻攔了自己,說第一次想要一個完整的體驗,於是他就從了,但是沒想到,她居然沒做處理。
但此刻,」有孕在身」這四個字像一道遲到了數天的迴響,精準地落在他最不敢觸碰的那個時間點上。
時間線和計算完全吻合,孩子大概率就是他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驟然湧上來的念頭按下去,手指終於落在了門把手上,輕輕用力,向下按壓。
」咔嗒」一聲,鎖舌彈開。
他推開門。
門裡的光線比他想像中要暗一些,沒有開主燈,只有辦公桌上那盞深灰色的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鋪開一小片明亮區域。
其他地方都陷在柔和的陰影里,窗簾半拉著,晨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線條。
夏安眠坐在桌後面,背對著窗的方向,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的半邊輪廓照得很清晰,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寬鬆,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線條,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夏安眠聽到開門的聲音,沒有立刻抬頭。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大概是保存了什麼文檔,然後滑鼠移向屏幕右上角,點了一下關閉,屏幕暗下去,變成一片安靜的深藍色。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逸。
夏安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她一貫的從容。
「好久不見,隨便坐。」
她一向是從容的,除了那次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江逸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冰涼的金屬把手,指尖微微發白。
他看著她,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炸開了。
這個笑容,這個場景都莫名的熟悉。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秋天第一次見她時的場景,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陽光從側面的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藏在筆記本的陰影里,她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著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弧度,說:」你是江逸吧?坐。」
那時候他手裡也攥著一個把手,只不過不是門把手,是書包帶子,她當時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鎖骨線條和現在一樣好看,頭髮比現在短一些,紮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來,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明亮和好看。
他當時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後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而此刻,三年多過去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不再是從側面照過來的暖金色,而是冷白色的晨光,她把檯燈亮著,把自己藏在陰影里,但那種從容的、不緊不慢的語氣幾乎一模一樣,像是時光在她身上打了個結,沒有往前流動多少。
江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鬆開那個門把手,走進來,關上了門,他的動作很輕,門鎖合攏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一定很吵。
他走到夏安眠對面的椅子前面,椅子是深灰色的,皮質,椅面微微下陷,像是被人坐了很長時間。
他習慣性的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檯燈的光暈里攤著幾份文件,還有一部反扣著的手機,滑鼠墊是深灰色的,邊緣有些磨損,像是用了很久。
桌角放著一個敞開的文件盒,裡面插著幾支筆,還有一盒拆開的葉酸片。
他的目光在那盒葉酸上停住了。
深藍色的紙盒,側面印著一行白色的小字,很小,但很清晰——」葉酸片,適應症:預防胎兒神經管畸形」,盒蓋是打開的,能看出一板已經拆開,鋁箔上少了三粒,其他幾板還完整地嵌在塑料槽里。
而此刻,這盒葉酸片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桌角,像一枚被刻意放在那裡的、等待被看見的證據,又或者只是她隨手放的一個日常用品,根本沒有多想。
夏安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她伸出手,動作很自然地拿起那個紙盒,合上蓋子,放進旁邊的抽屜里,發出一聲輕微的木質碰撞聲。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慌,沒有刻意掩飾的鎮定,就像是在整理桌面上一個不那麼重要的雜物,順手歸位而已。
然後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你這次來找我什麼事?」
江逸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在來時的路上,在電梯裡,在站在門口猶豫的那十幾秒鐘里,他把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調整措辭,調整語氣,調整問問題的順序。
江逸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面確實比想像中軟,坐下去的瞬間微微陷了一下,仿佛那張椅子也在無聲地確認他的重量。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我妹妹死了。」
夏安眠的睫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江逸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她,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聲音在安靜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妹妹?江苗苗?」
江逸點了一下頭。
夏安眠的眉頭皺了起來,表情里那層柔和的光澤微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更專注的東西:」你妹妹不是在派出所嗎?怎麼可能死?」
江逸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到一些什麼,他知道自己這個念頭很不講道理,但他控制不住。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正因為在派出所,所以才死,不是嗎?」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檯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一層暖黃色的屏障,空氣里瀰漫著紙張和咖啡殘留的氣味。
夏安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咀嚼他這句話里潛藏的那層意思。
然後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