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親王的大軍的確離開了北城門。
那支被兩位監軍緊緊盯著的隊伍,也仍舊在向北走。
只是在過了十里亭以後,一部分真正需要前往北境的人繼續跟著王旗前行。
剩下的人早已借著夜色,從京郊不同方向重新回到了城中。
沒有整齊的甲冑,也沒有引人注目的旗幟。
他們像最尋常的百姓一樣穿過街巷。
有人守住城門,有人埋伏在東宮外,還有人留在昭親王府附近。
太子以為蕭雲昭帶走了京城最後一把刀。
實際上,他帶走的只是一面給所有人看的旗。
真正鋒利的那些人,全部留了下來。
舊暗渠中,蕭雲昭已經走到了第二處岔路。
一名暗衛從前方折返,低聲稟報:「王爺,城中信號亮了。」
「東宮派去王府與城門的人都已被拿下。」
「王妃平安。」
聽見最後四個字,蕭雲昭腳步沒有停,眉眼間那點壓抑許久的戾氣卻散了幾分,「受驚了嗎?」
暗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消息只說王妃平安,並沒有說她有沒有害怕。
莫白跟在後面,忍不住道:「王妃連假傳聖諭的人都留下了活口,應當無事。」
「她今日只睡了半個時辰。」
蕭雲昭皺眉,「讓王府大夫再診一次脈。」
莫白:「……」
宮裡已經殺成這樣,王爺還記得王妃今日睡了多久,「是。」
蕭雲昭又問:「她可有好好用膳?」
「回王爺,沒有消息。」
「那便再問。」
蕭雲霆走在最前面,聽見身後的對話,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你是進宮平亂,還是出來替王妃追問晚膳?」
「兩者並不耽誤。」蕭雲昭冷冷看了他一眼。
蕭雲霆不再說話。
暗渠上方,已經能聽見越來越清晰的廝殺聲。
藏書閣的出口就在前面。
一旦踏出去,他們便真正進入了皇宮。
蕭雲昭握住刀柄,「莫白。」
「屬下在。」
「你帶人從西側出去,先去慈寧宮。」
「找到沈念和六皇子以後,不要驚動太后,等我的信號。」
莫白皺眉,「王爺身邊只剩三個人。」
「夠了。」
蕭雲昭抬頭看向前方隱約透出光亮的出口。
他不是來帶兵攻打皇宮。
更不是來用無數人的血證明自己能夠平亂。
他只需要親眼看見太子將劍指向皇帝。
再在所有人面前,將那把劍攔下來。
與此同時,皇帝寢宮外,一名東宮侍衛匆匆跑到太子面前,「殿下,派往王府的人失手了。」
太子猛地轉身,「怎麼可能?」
「昭親王府里藏著兵。我們的人進去以後,幾乎全被活捉。」
「城門那邊呢?」
侍衛的頭垂得更低,「也沒有拿下。守城的人早有準備,像是一直在等我們。」
太子臉色驟然變得難看,這些人原本都該隨蕭雲昭離開京城。
為什麼會出現在王府和城門?
「蕭雲昭騙了孤。」
他終於反應過來。
從皇帝決定將那些老弱殘兵交到蕭雲昭手中開始,他們便以為這是另一場黑風谷。
以為蕭雲昭會帶著一群無用之人去北境送死。
可沈策與邱烈早已將那些人換成了真正能拿刀的舊部。
而蕭雲昭,甚至沒有將他們全部帶走。
太子握緊手中的劍,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亂。
一名不起眼的內侍在這時從宮道另一端快步走來。
他沒有進入寢殿,只將一張折好的紙塞進太子身邊那名幕僚手中。
紙上仍舊沒有署名。
只寫了四個字。
【放火,亂城。】
太子看完,臉色不斷變化。
「殿下。」
幕僚壓低聲音,「王府拿不下,城門也沒有奪到。若再讓沈家的人守住京城,等天亮以後,百姓便都會知道是東宮先反。」
太子望向宮外。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
「傳令下去。」
他一點一點收緊手指,將紙條揉成一團。
「按計劃放火。」
同一時刻,黑衣人重新回到了玉妃面前。
「主子,派去昭親王府的人已經被擒。」
「城中幾處要道也沒能拿下。昭親王早有防備,那些本該前往北境的兵,至少有一半留在了京中。」
玉妃沒有意外。
她只是望著窗外,唇邊緩緩浮出一絲近乎冰冷的笑。
「他果然沒有走。」
「主子,接下來怎麼辦?」
「王府拿不下,便逼沈家的人自己出來。」
玉妃緩緩抬手,撫過自己被火燒毀的半張臉,是那場燒毀了陳國的火,也是那場出牢籠的火,
當年其實她可以走的,可是她恨這張臉!若不是這張臉,怎麼引來旁人的覬覦,怎麼讓她深愛的夫君活生生在她的面前,怎麼讓她從此家沒有家,國沒有國,像個孤魂野鬼般苟活在這個世上!
這麼多年,每當她閉上眼,便能看見那場怎麼也撲不滅的火。
如今,也該讓蕭氏的都城嘗一嘗同樣的滋味。
「那些火油準備了這麼久,是時候用上了。」
她眼底倒映著燭火,扭曲傷疤仿佛也跟著活了過來。
「去告訴太子。」
「放火。」
「讓這座京城徹底亂起來。」
幾乎就在命令送出的同時,幾輛蓋著厚布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長街。
車輪滾過青石路面。
縫隙間,正不斷滲出刺鼻的火油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