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腳步聲很快消失。
沈策看著兒子跑得比傳遞軍報的快馬還要迅速,忍不住冷哼,「平日讓他辦點正事,總有一堆話要說。一提邱瞳,腿腳倒是比誰都利落。」
「哥哥若是不在意邱姐姐,您只怕又要嫌他不開竅。如今好不容易知道著急了,爹怎麼還是看他不順眼?」沈囡囡笑著放下茶盞。
沈策正要反駁,身體卻已經下意識站直了。
蕭雲昭看了他一眼,善意提醒,
「岳父如今舊傷復發,今日開始便不能再走得如此利落。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最好讓人攙扶,免得被有心之人看出破綻。」
沈策的動作頓時變得僵硬,他沉默片刻,又緩緩彎下腰,重新按住方才還疼得厲害的肩膀。
沈囡囡眼裡的笑意越發明顯,「爹,你方才不是說右臂連茶盞都端不動了嗎?」
沈策剛剛伸向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換成了左手,
「為父傷的是右臂,左手自然還能用。」
沈囡囡沒有戳穿他方才拍大腿時用的也是右手,只怕再說下去,父親便要惱羞成怒。
沈策喝了一口茶,才重新看向蕭雲昭,「若是宮裡派太醫過來,這場病未必瞞得住。」
「不必瞞得滴水不漏。」
蕭雲昭替沈囡囡將滑到腕間的衣袖輕輕理好,語氣淡然,
「岳父身上本就有舊傷,只需讓人知道近日疼得無法騎馬遠行。疼與不疼,全在傷者自己身上,太醫還能剖開骨頭查看不成。」
「至於邱將軍,他只要暫時不能領兵便已經足夠。我們越是裝得嚴重,越容易讓人起疑。」
沈策點了點頭,「那你準備做什麼?」
「繼續休沐。」蕭雲昭回答得十分自然,「如今我正值新婚,日日陪在夫人身邊,無心朝政,原本便十分合理。」
沈囡囡側眸看他,「王爺這是準備借著查案之名,光明正大地沉迷溫柔鄉?」
「並非藉口。」蕭雲昭握住她的手,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指尖,
「陪著夫人,本就是正事。」
沈策還在對面坐著,沈囡囡沒想到他會忽然說出這種話,耳根頓時染上一層薄紅。
她想將手抽回來,蕭雲昭卻握得更緊。
沈策看見二人的小動作,額角微微一跳,索性將臉轉向窗外,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片刻後,他又重重咳了一聲,「既然是休沐,便收斂一點。這裡是沈府,不是你們王府內院。」
蕭雲昭這才稍稍鬆開力道,面上仍舊恭敬,「小婿記下了。」
沈囡囡在桌下踩了他一腳。
蕭雲昭垂眸看著她,唇邊卻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與此同時,邱府後院的演武場上。
邱烈剛剛單手舉起一隻石鎖,準備向女兒證明自己寶刀未老,院門便被人猛地推開。
沈潤一路跑得氣息不穩,扶著門框緩了兩口氣。
待他看清未來岳父那副氣血紅潤、恨不得一拳打死兩頭牛的模樣,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邱烈舉著石鎖回頭,「你小子今日不是在沈府等妹妹回門嗎?火急火燎地跑來做什麼?」
沈潤大步走到他面前,先壓下那隻仍舉著石鎖的手臂,隨後一臉鄭重地提醒,「邱伯伯,您怎麼還在這裡練武?快些將東西放下,趕緊回床上躺著。」
邱烈聽得莫名其妙,「老子好端端的,躺什麼床?」
沈潤回頭確認周圍都是親信,這才壓低聲音,
「您難道忘了?前段時日,您與我爹切磋武藝,被他一腳踹傷了腰。如今舊傷復發,已經疼得連床都下不來了。」
「你再說一遍,誰被誰踹傷了腰?」
邱烈手臂一沉,石鎖轟然砸落在地。
沈潤看著青石板上騰起的灰塵,十分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
「哎呀,這話雖然是我爹說的,但他也沒有占到多少便宜。如今他不僅腿疼,連頭和胳膊也一起疼,已經虛弱得連茶盞都端不起來了。」
邱烈盯著沈潤看了許久,「那老傢伙昨日在朝堂上同人吵架,聲音大得半座皇宮都能聽見。過去一夜,他便虛弱成了這樣?」
「正是因為病得突然,我才來提醒您。」
沈潤故意在「提醒」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邱烈征戰半生,自然不是只有一身蠻力的莽夫。
他看了看沈潤,又看向腳邊剛被自己單手舉起來的石鎖,臉上的怒意漸漸被凝重取代,「進書房說。」
他轉身便走,腳步才邁出去,沈潤便在後面咳了一聲。
邱烈身體一僵,終於想起自己如今應該已經腰傷復發,疼得下不了床,片刻後,他抬手扶住後腰,臉上的神情也跟著扭曲起來,
「還愣著做什麼?老子方才不過站了一會兒,這腰便疼得快要斷了,還不趕緊過來扶著!」
旁邊的親兵連忙上前。
邱烈被人一左一右地攙著,剛開始還走得虎虎生風,走到半途才反應過來,硬生生將步子放慢。
沈潤跟在後面,看得眼角直跳。
父親與邱烈爭了大半輩子,果然不是沒有道理。
兩個人就連裝病都一樣生疏。
書房門關上以後,邱烈立刻甩開親兵,腰背也重新挺直,「究竟出了什麼事?」
沈潤收起玩笑,將北境異動與朝中有人舉薦沈策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聽見自己的名字也出現在那些人的打算中,邱烈臉上的最後一點怒色徹底消失,「北境才被昭親王打過一場,短時間內根本沒有再戰之力。那邊鬧出一點動靜,京城裡的人便急著選帥,的確不像巧合。」
「蕭雲昭懷疑,他們想借北境將父親和您調出京城。至於後面準備做什麼,如今還沒有證據。」沈潤沒有提那些尚未證實的猜測,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清楚。
沈策與邱烈只要同時留在京城,許多暗地裡的手便不敢輕易伸出來。
邱烈沉默片刻,很快作出決定,「這場病我可以裝。」
話鋒一轉,他臉上又露出幾分不滿,「可沈策憑什麼說是他踹傷了我?就算真有這麼一場切磋,也該是老子先將他踹進花壇,他惱羞成怒撲過來,才撞傷了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