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沈囡囡看著他,心口那股不安再次浮了上來,
「你懷疑,他們接下來還會將主意打到其他人身上?」
蕭雲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北境鬧出那點動靜,根本用不著朝廷接連派出大將。可若有人執意這樣做,便說明他們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北境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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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的神情漸漸凝重,「他們怕的是我們留在京城。」
「不錯。」蕭雲昭抬起眼,眸底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們費盡心思想要騰空的地方,是京城。」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吹得枝葉沙沙作響。
沈策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桌上那封薄薄的手書,許久以後,忽然低低嘆了一聲。
「我原本想著,這次回京以後,等囡囡平平安安出了嫁,便上折請辭,繳了將印,從此解甲歸田。」
沈潤神情微動。
這話沈策從前從未同他們提起過。
他戎馬半生,身上的舊傷多得連自己都數不清。沈潤原以為父親捨不得軍營,更捨不得那身穿了幾十年的甲冑,如今才知道,他早已生出了退意。
「我年紀大了,也打夠了。你們兄妹都已經長成,囡囡又有了自己的歸宿,我還守著那點虛名做什麼?」
沈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裡卻沒有多少輕鬆,
「可霍家的冤案翻過來以後,我忽然不敢退了。」
提起霍家,書房裡的氣氛無聲沉了下去。
當年的霍家何嘗不是滿門忠烈?
可一道聖旨落下來,曾經保家衛國的功勳便成了謀逆的罪證。霍家上下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轉眼便落得家破人亡。
沈潤也曾被人構陷。
若不是沈囡囡與蕭雲昭步步追查,如今的沈家會是什麼下場,誰都不敢細想。
「霍家平反了,可死去的人回不來了。潤兒身上的罪名也洗清了,可若是當初沒人替他撐著,他早就成了旁人刀下的一條冤魂。」
沈策的手掌緩緩按在書案上,
「我從前總以為,只要沈家行得正、坐得端,只要我手裡沒有兵權,不參與朝中的爭鬥,陛下便會對我們放心。」
「後來我才明白,武將交了兵權,未必能夠換來安穩。手裡沒有刀,旁人卻握著刀,那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可以不怕死。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兒,再一次被人推上案板。
沈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深深看向蕭雲昭。
「你也交過兵權。」
蕭雲昭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當初你平定北境,正是聲望最盛的時候。那幾十萬兵馬認你,邊關的百姓也認你,可你回京以後,卻將虎符交得乾乾淨淨。」
沈策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想透過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睛,看清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雲昭。」
他第一次沒有叫王爺,也沒有將他只當作沈囡囡的夫君,
「你想做皇帝嗎?」
這句話落下,連窗外的風聲都仿佛停了一瞬。
沈潤原本靠在書案旁,此刻也緩緩站直了身體。
沈囡囡沒有說話,放在膝上的手指卻輕輕蜷起。
她看向蕭雲昭。
這個問題太重。
無論回答想,還是不想,一旦說出口,許多事情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蕭雲昭的臉上卻沒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安靜了片刻,隨後轉頭看向沈囡囡。
方才還冰冷得令人不敢直視的眉眼,在觸及她的一瞬間,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我想不想坐上那個位置,並不重要。」
他沒有回答沈策的問題。
也沒有給出任何能夠令人安心的承諾。
蕭雲昭伸出手,將沈囡囡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握進掌心,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我只答應岳父一件事。」
「只要我還活著,便不會再讓沈家任人宰割。無論將來朝局如何,我都會護住沈家,也會護住囡囡。」
還有他們的孩子。
那些前世沒能守住的人,這一世他一個都不會再失去。
沈策看著二人交握的手,久久沒有出聲。
他已經得到了答案,卻又仿佛什麼答案都沒有得到。
蕭雲昭不說自己想要什麼。
他總是如此。
好像所有野心、痛苦與危險都可以由他一人吞下,只要身後的人能夠安穩,他便不在意自己最後會落得什麼下場。
沈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牽著馬站在沈囡囡身後的少年。
明明自己滿身是傷,卻始終擋在她面前。
這些年過去,他從卑微的馬奴變成權傾朝野的昭親王,骨子裡那點東西卻從來沒有變過。
「雲昭。」
沈策的聲音緩和了下來,
「有些話,我從前沒有資格同你說。那時你與囡囡尚未成親,你是王爺,我是臣子,沈家無論做什麼,都難免有結黨之嫌。」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蕭雲昭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也帶著一個父親最沉默的力量,
「往後若是有事,不必再自己一個人扛著。」
蕭雲昭的身體微微僵住。
沈策望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娶了囡囡,便不再是無親無故的人。無論你將來想做什麼,又要面對什麼,至少回過頭的時候,沈家還在。」
「雲昭,現在我們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