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裹著蝗蟲振翅的沙沙聲,掃過冀州大地。
從清河到巨鹿,從魏郡到東平,田裡的青苗被啃得精光,連草根都剩不下。
飛蝗遮天蔽日,落下來就是黑壓壓一層,房屋頂、柴垛上、孩子的肩膀上,到處都是。
百姓舉著掃帚、木桿扑打,可打了一層又來一層。
有人坐在焦黑的田埂上哭,哭到嗓子冒血,眼淚砸在干硬的土地上,連個濕印都留不下。
世家大戶趁機壓價吞地,一畝薄田換半袋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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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兒賣女的人家比比皆是,易子而食的慘狀,從邊郡往內陸一路蔓延。
「往西邊走!聽說晉公治下有飯吃!」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拖家帶口的流民像潮水一樣往西、往北涌。
他們要去河內、要去并州、要去幽州!
人人都傳說,晉公的大都督早就算到了災年,修了水渠、建了糧窖,存了好幾年的糧,哪怕遭災,也餓不死人。
……
而關中,確實是另一番光景。
同樣遭了旱,也鬧了蝗,可灌渠里的水順著李常早年主持修的水網淌進田裡,多少保了兩三成收成。
官倉里的存糧源源不斷開出來平抑糧價,各郡縣道口都設了粥棚,流民來了先施粥,再分荒地讓開荒種地,防治蝗蟲。
各城門口貼著政令:
「受災郡縣,免賦稅兩年!」
旁邊還釘著糧價牌,一石米多少文,明碼標價。
有糧商想趁機漲價,頭天剛漲了兩文,第二天就被查抄了囤積的糧食,全數充公,人還戴了枷遊街示眾。
沒人敢碰這條紅線!
百姓雖也清苦,可至少有口粥喝,有地種,孩子能活。
和東邊冀州的人間地獄一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有人編了句童謠:
「西邊亮,東邊荒,跟著晉公有米湯。」
順著流民的嘴,越傳越遠。
……
河內前線,袁紹的大營早就亂了。
冀州蝗災的消息傳過來,士兵們天天湊在一處議論,個個心慌意亂。
「家裡麥子全沒了!俺娘俺娃怎麼辦?」
「打什麼仗!家都沒了!」
逃兵一天比一天多,剛開始是幾個幾個跑,後來甚至整隊整隊地往西邊跑!
投降劉備,至少有飯吃!
這還叫棄暗投明!
袁紹看著兵冊上的數字,從十萬到九萬,再到八萬出頭,心都在滴血!
攻寨攻了一個月,折損好幾萬,沒啃下劉備的寨牆。
現在老家遭災,兵心全散了。再耗下去,不用劉備打,自己人就跑光了!
「傳令!撤軍!回冀州!」袁紹咬著牙下令:
「燒營寨!帶不走的糧草,全燒了!不給劉備留一粒糧!」
命令一下,各營亂鬨鬨收拾行裝。
火點起來,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和天上的蝗群連成一片。
士兵們背著包袱亂鬨鬨往東撤,隊伍拉得老長。
和他們相反,那無數的災民和流民卻在往西走!
那裡面,說不定就有這些袁紹軍的父母妻兒!
剛撤退沒一兩天,前面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一彪人馬。
為首黑面大漢橫矛立馬,正是張飛。
旁邊暫時還不老將挽刀而立,正是黃忠。
「袁本初!俺張飛在此等你多時了!」
張飛一聲暴喝,虎豹騎和飛熊軍直衝下來,一道黑浪撞進袁軍隊伍里。
袁軍本來就人心惶惶,被騎兵一衝,瞬間大亂。
「別慌!」袁紹拔劍指揮。
督戰隊砍了幾個亂跑的士兵,可根本壓不住陣腳!
混亂間,北邊山頭上又殺出徐晃所部,步箭齊發,截殺逃散的士兵。
南邊呂布的并州突騎來回沖陣,把袁軍隊伍切得七零八落;後面劉備親率主力追了上來,旌旗蔽日,鼓聲震天。
四面八方都是漢軍,喊殺聲震得地皮發顫。
「撤!往朝歌撤!」袁紹在親兵護衛下,打出一個缺口,撥馬往回跑。
殘兵敗將跟著他,一路丟盔棄甲,好不容易退進朝歌附近的幾座還沒燒完的舊營寨里。
這幾座寨牆塌了大半,壕溝也填了不少,勉強能守。
清點人馬,八萬多人只剩六萬不到,器械糧草丟了大半。
……
當夜,寨牆外忽然響起了歌聲。
先是零零散散,後來越來越齊,都是冀州、青州乃至兗州鄉野的調子。
「高梁黃,麥穗長,娘在村口望兒郎。
風兒涼,月兒亮,娃在家裡喊爹娘。」
鄉音,順著夜風飄進寨里。
是從冀州逃出來的百姓,被賈詡安排在寨牆四周,對著裡面唱家鄉的歌。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個個哭腔,一遍又一遍的唱著。
寨子裡的袁軍士兵聽著,一個個紅了眼。
有人抱著膝蓋蹲在牆根哭,有人偷偷抹眼淚,還有人想起家裡的老娘孩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俺要回家……俺娘還等著俺呢……」
「打什麼仗……家都沒了……」
「娘啊!」
歌聲飄了一夜,寨里的士兵跑了一夜。
天亮時袁紹點兵,又少了上千人。
「四面楚歌??」
「可惡!劉備小兒!用此陰計!」袁紹氣得拔劍砍了案角:
「傳令!敢再唱者,放箭!」
可百姓都躲在壕溝後、土坡旁,箭射不到,可那些射箭的袁紹軍,更是不敢射!
他們對面唱歌的,可能就有他們的父母妻兒啊!
到了晚上,歌聲又響起來了,還多了喊話聲:
「弟兄們,別打了!西邊有飯吃!晉公不殺人,還給糧!」
「家裡都遭蝗災了,你們在這拼命,家裡人都餓死了!」
「棄暗投明吧!過來就能喝粥!」
聲音順著風飄進來,字字扎在心上。逃兵更多了,有的半夜翻牆跑,有的直接帶著兵器投降。
守將殺了幾個,反倒跑得更凶。
「主公,不能再待了!」田豐闖進大帳,臉色都白了。
「軍心散了!再耗下去,不等劉備攻,人就跑光了!趁現在還有力氣,連夜突圍!回冀州,還能整軍再戰!」
許攸也連忙道:「主公,元皓兄說得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回鄴城,穩住冀州,再圖後計!」
袁紹坐在帥位上,看著帳外搖曳的火光,聽著隱隱約約的歌聲,一夜之間,鬢角又白了一片。
七年了,從洛陽逃出來,七年心血,一仗就打回了原點。
他不甘心,可也沒別的法子。
「傳令!」袁紹啞著嗓子,「今夜三更,向南突圍!徐晃兵少,從他那沖!」
……
三更天,月黑風高。
袁紹帶著殘兵悄悄打開南門,往南猛衝。
剛衝出去沒二里地,兩邊火把忽然齊亮。
呂布一馬當先,方天畫戟橫掃過來:「袁紹!某在此等你多時了!」
并州突騎左右包抄,箭雨鋪天蓋地。
「給我沖!」袁紹紅著眼拔劍往前指。親兵們拼命往前撞,和呂布的騎兵絞殺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