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開始議論起來。
「我就說嘛,跟著魏王沒奔頭。你看,聽說關中,晉公和李大都督提前修渠挖窖,官倉放種。」有人小聲嘟囔。
「這定是對那袁紹妄自稱王的懲罰!卻連累了我們啊!」
「小聲點!不要命了?」旁邊的人連忙拉他。
可這話,卻像風一樣,順著乾裂的田埂,飄得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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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都是大旱,人家關中百姓能按時播種,有官倉種子,有渠水澆地。
他們冀州,卻只能等著被征糧,等著餓死。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而這時,有人偶然、不經意間,提到:「聽說并州沒受多大影響啊!」
……
河內前線,袁紹大營。
開飯的梆子剛響過,士兵們圍著糧桶,個個皺著眉。
「呸!又是霉味!」
「這都連續幾個月了?」
一個小個子士兵扒拉著碗裡的陳粟,霉味混著土味,嗆得直皺眉:
「這些糧,絕對都放了多少年了?吃了都拉稀!」
旁邊的老兵扒拉了一口,嚼了嚼,嘆道:「知足吧兄弟。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聽說後方鬧大旱,麥子都種不下去。以後啊,怕是連這陳糧都吃不上了。」
「啥?!」小個子士兵瞪圓了眼:
「家裡來信還說呢,天旱得厲害,俺娘都開始挖野菜吃了。我還想著軍中糧足,能省點寄回去。這……」
「省啥啊。」老兵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別往外傳。
這糧啊,本來就不多,還被那幫當官的扣了一成。說是運糧損耗,實則都偷偷賣高價了。
咱們吃陳糧,人家吃新糧,還賺得盆滿缽滿。」
「真的假的?」小個子士兵一臉震驚,「魏王不管?」
「管?」老兵嗤笑一聲,「倆公子都忙著爭位呢,誰管咱們死活。
你沒看這幾個月,仗都不打了,天天縮在寨子裡。糧一天比一天少,飯一天比一天稀。
再這麼下去,不用劉備打,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兩人正說著,遠處忽然一陣喧譁。
幾個士兵圍著伙夫,吵吵嚷嚷。
「這飯越來越稀了!米湯都能照見人影了!」
「就是!打仗不讓打,飯也不讓吃飽?」
伙夫拿著勺子,一臉無奈:「諸位別為難我!管糧的就給這麼多,我有啥法子?
要鬧,你們找管糧的去啊!」
不只是他們,就連一些屯長,都是手裡捧著窩窩頭,菜里沒有一點油!
正鬧著,校尉帶著兵過來,厲聲呵斥:「吵什麼吵!想造反不成?
再鬧,軍法處置!」
士兵們憤憤不平,卻也不敢再鬧,悻悻地散了。
可那股怨氣,卻像這旱天的塵土,越積越厚。
……
中軍大帳里,田豐拿著糧冊,臉色凝重得很凝重了。
「主公,情況不妙。
入春以來,滴雨未落,冀、兗、青三州都鬧起了旱情。
麥子種不下去,今年怕是要絕收。
各郡縣存糧本就被兩位公子征了大半,如今百姓都開始吃野菜樹皮了,再征糧,怕是要出民變。」
袁紹坐在主位上,手攥著案沿,陷入沉思。
他之前一門心思跟劉備對峙,又忙著處理倆兒子的巫蠱事,竟沒注意到旱情這麼重。
「怎麼會這樣……」袁紹喃喃自語:
「往年也有旱情,哪有這麼厲害?」
他下意識的,又想到了李常!
難道他做法,溝通老天了?
「主公,」田豐出言,「冬雪薄,春汛無,本就是大旱之兆。去年冬天就該疏浚河道、囤糧備荒,可……」
可去年冬天,袁紹倆兒子爭得你死我活,袁紹又回鄴城忙著收拾他們,哪有心思管什麼備荒。
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那……那怎麼辦?」袁紹定了定神,強裝鎮定,「不就是旱嗎?再等等,遲早會下雨的。
先讓各郡縣開倉放糧,先撐過這陣子。等下雨了就好了。」
田豐慘笑:「主公,各郡縣的官倉,早就空了。
兩位公子去年征糧,就把官倉徵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被各地守將剋扣了不少。
真要開倉,撐不了半月。」
「不可能!」袁紹猛地站起來,「四州之地,連點存糧都沒有?」
「主公,世家手裡有糧。」田豐低聲道,「可世家的糧,都攥在自己手裡。他們寧願高價賣給劉備,也不肯拿出來賑災。
咱們……征不上來。」
袁紹胸口一堵,差點沒喘過氣來。
世家!又是世家!
之前偷偷賣糧給劉備,現在鬧災了,還捂著糧不拿出來!
「反了他們!」袁紹厲聲喝,「傳令下去,令各世家出糧賑災!不出糧者,以通敵論處!」
「主公不可!」田豐連忙攔住,「如今前線戰事吃緊,後方全靠世家支撐。
真逼急了,世家反水,咱們就腹背受敵了!」
袁紹死死攥著拳頭,渾身都在抖。
他坐擁四州,兵多將廣,到頭來,竟連點糧食都調不動?
「那你說怎麼辦?」他啞著嗓子問。
田豐沉吟許久,緩緩道:「為今之計,只有儘快決戰。
耗下去,咱們耗不起。
全軍渡河,強攻懷縣。
只要拿下河內,打進司隸,就有糧了。
再耗下去,不等劉備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袁紹盯著案上的輿圖,胸口劇烈起伏。
他本來想穩紮穩打,耗死劉備。
沒想到,先撐不住的,居然是自己。
「好!」袁紹猛地一拍案,「傳令下去,全軍整備!
旬日之內,渡河開戰!
這一戰,必須拿下懷縣,直逼洛陽!」
「喏!」
田豐躬身領命,心裡卻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是孤注一擲。
贏了,還有轉機;輸了,便是萬丈深淵。
而帳外的天,依舊灰濛濛的,一絲下雨的跡象都沒有。
乾裂的土地,像一張張飢餓的嘴,等著吞噬一切。
……
六月,袁紹沒有在賑災,反而十幾萬大軍,傾巢而出,先鋒兩萬,推著雲梯、衝車、投石車。
在武德城外十餘里的硬寨,擺開了陣勢。
袁紹這回沒在後方督陣,而是親率中軍壓到陣中!
他穿著那套多年沒上過身的戰甲,腰懸佩劍,望著對岸劉備軍的寨牆,久違的想起來當年劍指董卓的自己!
看著當年的劍,還是當年的劍,可自己卻已經生出了不少白髮。
「已經七年了!」
袁紹呢喃著。
從被迫逃出洛陽,到現在虎踞四州,已經七年了!
搖搖頭,袁紹又回過神,現在還不是走馬燈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