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雀兒你可歇下了?」
院外傳來急切的呼喚,緊接著是蕭長齊壓著嗓子的勸阻。
「義父,您慢些,這夜裡露水重,台階滑得很……」
屋內,沈驚雀聽到這聲音,手裡的濕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要命,老爹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榻上,容璟正半褪著衣衫,拉著她的手。
這副光景若是落進爹爹眼裡……
沈驚雀毫不懷疑,平時連踩死只螞蟻都要念往生咒的沈晏,今夜敢去伙房提把菜刀,把容璟剁成包子餡兒。
來不及多想,她用力抽出手。
燒迷糊的容璟不滿地發出黏膩的哼唧,長臂一伸,竟順著她的手腕要去摟她的腰。
沈驚雀哪管這些,扯過被子連頭帶腳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只在里側留了條縫透氣。
「不想死就別出聲。」
她湊近被窩警告了一句,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
隨後,她一把扯下床帳。
青色的帳幔垂落下來,將床上遮得嚴嚴實實。
這房間狹窄簡陋,她也沒地方去,做完這些,沈驚雀只能轉身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擋在床前。
然後隨手抓起一本姬千殤留下的脈案,擺出一副挑燈夜讀的架勢。
面上裝得穩如老狗,心跳卻快要撞破胸腔。
這屋子裡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等會兒到底該怎麼扯謊才能糊弄過去呢?
嘎吱一聲,房門被推開。
夜風夾著沈晏滿身的焦灼卷進屋內。
「雀兒……」
沈晏只披了件寬大的外袍,眼底布滿紅血絲。
目光在觸及桌前女兒的身影時,緊繃的肩膀才終於塌了下來。
「爹爹?您怎麼大半夜過來了。」
沈驚雀放下醫書,起身迎上去。
她面上平靜欣喜,心裡卻在暗自打鼓。
床帳里那位,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翻身啊。
沈晏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將女兒打量了一遍,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爹爹夢見你出事了。」
他聲音發澀,目光在這間簡陋的房裡轉了一圈,眉頭微微擰起。
「這疫區魚龍混雜,哪裡是姑娘家該待的地方。」
「你二哥也是糊塗,竟縱著你胡鬧,今夜便隨爹爹回縣衙去。」
後頭跟進來的蕭長齊連連點頭。
「對對,雀兒,義父說得是,這地方太破舊,咱們還是回去吧。」
沈驚雀心裡叫苦不迭。
回去?她走了容璟咋辦,回頭半夜燒抽抽了都沒人知道。
她乖巧的笑著,挽住他的手臂搖晃。
「爹爹,這會兒大家都休息了,折騰回去平白驚動旁人。」
「明日一早女兒自己回去好不好?」
沈晏來都來了,哪肯就這樣放棄?
「可是……爹爹這會兒都來接你了,跟我們一起回去可好?」
方才在夢裡,他看見沈驚雀小小的身軀被災民撞倒,然後消失在人潮中。
此刻回憶起來依舊心驚肉跳。
沈驚雀見他固執,眼珠一轉,耐著性子給他講道理。
「爹爹,我在這裡是給姬師傅打下手幫忙的,藥材什麼都是我在管。」
「如果我今日不管不顧的回去了,明日他找不著藥材可怎麼辦?」
「你也不想女兒做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吧?」
她把小腦袋拱到沈晏的頸窩,貓兒似的蹭了蹭。
「姬師傅都睡了,我也不好這時候跟他交接,你就答應我這一回吧!」
沈晏這輩子最是受不住女兒這般軟聲軟氣的撒嬌。
他剛想鬆口,鼻尖卻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混著一股極淡的血腥氣。
「你受傷了?」
沈晏臉色變了,目光立刻在她身上搜尋。
「沒有沒有。」沈驚雀連連擺手。
她手心裡全是汗,硬著頭皮胡謅。
「方才粥棚塌了,姬師傅在院子裡處理了幾個受傷的災民,許是沾了些氣味。」
今天爹爹也不知是怎麼了,平日也沒這麼難糊弄啊。
沈晏半信半疑,卻也沒再追問。
就在此時,低垂的青色帳幔里,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沈驚雀剛落下的心,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腳步一錯,試圖用身子擋住沈晏的視線。
可高燒中的人哪裡懂得配合。
容璟被厚重的被子捂得難受極了,本能地想要尋找方才微涼的觸感。
一隻修長蒼白的手,從帳幔的縫隙里探了出來。
在半空中胡亂摸索了兩下,好巧不巧,一把攥住了沈驚雀的裙角。
沈驚雀頓時頭皮發麻。
她下意識抬腿,想把那隻手悄悄抖回被子裡去。
可狗皮膏藥攥得死緊,根本踢不動。
而這點動作,自然落入了沈晏眼中。
霎那間,他清雋的面龐一片慘白。
那隻攥著女兒裙角的手寬大修長,絕不是女子的手。
緊接著,帳幔深處傳來一聲沙啞難耐的呢喃。
「雀兒……」
聲音透著濃濃的依賴與委屈,尾音微微發顫。
在寂靜的夜裡,如同平地驚雷。
蕭長齊嚇了一跳,直接炸毛了:「什麼人!」
沈晏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
深更半夜,他柔弱懵懂女兒的床榻上,竟藏著個男人!
還那樣黏糊的叫她的閨名!
於是,他幾步衝上去,一把撥開擋在前面的沈驚雀。
「爹!您聽我解釋。」沈驚雀慌忙去攔。
此時的沈晏哪裡還能聽得進去,攥住帳幔,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帳幔被生生撕裂拽下。
只見床上的容璟露出一張泛著曖昧潮紅的臉,肩頭半裸,被子凌亂蓋在身上,口中喃喃呼喊著沈驚雀的名字。
聽著要多親昵有多親昵。
沈晏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身形劇烈搖晃了,雙腿發軟,險些栽倒。
「義父!」
蕭長齊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沈晏的胳膊。
待他順著目光看過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容璟?!你怎麼在這兒!」
沈晏借著蕭長齊的力道勉強站穩。
心中的痛惜、震驚、憤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滔天的怒火。
向來溫吞文雅的書生,此刻不知從哪生出一股蠻力,一把掙開蕭長齊。
「我殺了你這登徒子!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