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暗紅刺痛了沈驚雀的眼。
她忙將碗往旁邊一擱,拉住容璟的衣袖晃了晃。
「容璟,醒醒。」
少年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眼皮。
平日裡總是含著戲謔的眼眸此刻渙散無神,待看清眼前的人時,才輕輕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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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雀兒?」
沈驚雀一言不發,手指直奔他左肩的衣襟。
「你幹什麼。」容璟抬手去擋,「別碰,髒。」
沈驚雀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玄色的錦袍早已被血水浸透,布料貼合在皮肉上,已經黏連了。
她咬緊牙關,捏住領口,狠下心用力一撕。
衣袍褪下,沈驚雀的呼吸頓住了。
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窟窿。
翻卷的皮肉被反覆摩擦撕裂,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慘白,隱隱透著潰爛之色。
尋常人受了這樣重的傷,莫說幹活,只怕早就疼暈死過去了。
「你是不是瘋了?」沈驚雀的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這麼深的傷口你一聲不吭,當自己是鐵打的嗎?」
容璟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
眼中透出幾分茫然的神色。
「啊……原來流了這麼多血嗎?我說怎麼總是犯困。」
他抬起眸子,淺淡一笑:「別怕,不痛的。」
沈驚雀默了默,冷著臉在腰間的小兜里翻找止血的金瘡藥,心裡卻像被丟進了酸水缸里反覆揉搓。
這人連撒謊都不會,傷成這樣,怎麼可能不痛?
她拔開瓷瓶的塞子,將藥粉盡數傾倒在那外翻的皮肉上。
這金瘡藥是姬千殤配的,藥效霸道得很。
可用在傷口上,也痛得很霸道。
就該讓他好好痛一痛,長長記性。
看他還逞強!
可她抬頭看向容璟的臉,卻發現這人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死水,仿佛這具身體不是他的。
「真不疼?」
沈驚雀拿著藥瓶的手僵在半空。
容璟虛弱地笑了一聲,重新靠回沙土包上。
「我……早就沒有痛覺了。」
沈驚雀心口堵得發慌。
「為什麼會這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容璟仰起頭,望向夜空中被烏雲遮住半邊的冷月,似是在認真思索。
「記不太清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大概是有一次受傷,整條左臂幾乎被人卸下來。」
「被師父刨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快沒有知覺了。」
「後來等我再醒過來,就發現自己沒有痛覺了。」
他說完,偏過頭看向沈驚雀,眼底倒映著她眸光里一閃而過的疼惜。
「沒事的。」他彎了彎唇角,「不怕痛,也挺好的。」
「好什麼好!」沈驚雀拔高了音量,眼眶有些發熱。
「不怕痛,你就不知道自己受傷了。」
「傷口裂開你不知道,血流幹了你也不知道,就像今天這樣,你會死的!」
容璟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眸色深了幾分。
他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微蜷,似是想去觸碰她的臉頰。
可就在離她臉側不過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雙手上沾染著泥污和血跡。
污穢的手,怎麼能心安理得的觸碰白雪呢。
他終是無聲地將手收回。
「小雀兒不想我死嗎?」
沈驚雀面上鎮定,將藥瓶的塞子用力按緊,心裡卻因他那個收回手的動作生出幾分難言的悶堵。
眼前這個人,拋開複雜的身份,也不過是個才十六歲的少年。
「我為什麼會想要你死?」
她把空藥瓶塞回兜里,語氣放緩。
「大家都好好活著,不好嗎?」
容璟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驀然笑了。
「好,我們都好好活著。」
夜露深重,一陣冷風卷過,沈驚雀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攏了攏衣領,又看向容璟單薄的衣衫。
「你來蒼城,到底是怎麼安排的?可有地方落腳?」
容璟搖了搖頭。
「我身份特殊,若是跟長公主他們住在一起,怕是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進城的時候,我就直接來找我那書童了。」
「暫時……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
什麼書童……
沈驚雀要是此時還把聞人渡當成一個普通的書童,那她就是個大傻子了。
只是此時見他這副慘兮兮的模樣,終歸不忍心拆穿。
她嘆了一口氣,伸手揪住他乾淨的那半邊袖子,往上提了提。
「還能站起來嗎?」
容璟點了點頭,順著她的力道緩緩起身。
「那你跟我走。」沈驚雀說。
容璟疑惑:「去哪兒?」
「我的屋子。」
沈驚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在疫區有單獨的院落,是姬師傅早前替我備下的。」
「你這副鬼樣子,難不成真要在沙土堆上睡一夜?」
長街寂寂,偶爾傳來幾聲病患壓抑的咳嗽聲。
沈驚雀讓容璟右臂搭在自己肩頭,扶著他走得很慢。
這人體溫低得嚇人,像一塊捂不熱的寒冰。
回到小院時,正房的燈已經熄了。
姬無涯和姬千殤這幾日累得夠嗆,想必早就歇下了。
沈驚雀推開西廂房的門,將容璟扶到榻上坐下。
「你在這兒別動,我去打盆熱水來給你擦擦傷口邊上的血跡,然後包紮一下。」
容璟靠在木圍子上,乖順地點了點頭。
看著沈驚雀忙忙碌碌的身影,昏黃的燭光將她整個人蒙上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他忽然覺得,胸腔里那股常年盤踞的孤寂感,散去了一些。
就好像,他也有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