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關內。
有一座沒有名字,懸在舊巷子上空的城隍廟。
這座城隍廟沒有名字,離地面十幾丈高,影子虛虛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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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看不見,即便是無人機,也會輕盈地穿過,就像穿過一團青煙。
或許只有鬼魂,或者擁有特殊技能的玩家,能在黃昏時分,驚鴻一瞥。
城隍廟不大,飛檐之上是青黑色的瓦片,廟門開著,遠遠垂下兩條石階。
廟內兩側立著十幾尊泥鬼雕塑,個個青面獠牙,手持水火棍,有的獨眼,有的沒有下巴,有的則是後頸上又長了一張臉。
泥塑鬼站在黑暗裡,臉上被燭火映得明一塊暗一塊。
若是哪個新死的孤魂誤撞進來,抬頭看見這些泥塑,十有八九會被嚇得又死一次。
小廟最中央,沒有供著神像,只擺著一張老酸枝木的長案。
案上堆滿了一疊疊半透明的黃紙。
紙是黃簽紙,四邊印著極細的紋路,上面的字混著香灰的味道,每一張紙都記著一個新死之人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死因。
當然,還有土地廟核驗後的批註。
……
「嘩嘩嘩……」
「嘩嘩嘩……」
黃紙從一口燃燒著的香爐里飄起來,落在案子上,又自己翻過一頁,等著被人批覆。
案後,坐著一隻瘸了腿的狐狸。
它像個人一樣,端端正正地蹲在一張蒲團上,身上披著一件合身的赤色官袍。
但袍擺太長,疊三折,下擺還拖在地上。
狐狸正用右前爪捏著一管竹筆,在黃簽紙上寫批文。
字很小,很圓,像喝醉了的小螞蟻到處亂跑。
它狐狸寫字很慢,寫了兩個得停一下,查一下字典,或者抬起爪子舔一舔筆尖。
狐狸身後站著一黑一白兩隻無常鬼,一個吐著長舌頭,一個青面獠牙——明顯和鬼樓副本里的不是同一批。
畢竟無常只是職位,黑白是制服顏色。
只是因為某兩個黑白無常太過出名,才使很多人都忽略了這一點。
但狐狸做城隍。
真是奇也怪哉。
兩隻鬼只安靜地等待狐狸城隍批覆,誰也沒有催。
——人死了,按流程得土地廟那邊確認,然後鬼差去把魂魄領回來銷戶確認。
每一步都不能錯。
更何況……它們的城隍還是只剛會寫字沒多久的瘸腿狐狸。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無奈。
……
……
「吱吱吱吱……」
瘸腿狐狸批覆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案幾下面有聲音哼哼唧唧,它低眉順眼看一眼黑白無常,黑白無常則眼觀鼻,鼻觀心,當做什麼也沒聽到。
城隍大人這才鬆一口氣,把腦袋伸到案幾底下去:
案幾下鋪著一層軟乎乎的乾草,此時那草堆上,正擠著一群大小不一的狐狸。
大的有三隻,毛色不一,一灰一黃一黑,小的有五六隻,毛都還沒長齊,尖臉上儘是細軟的胎毛,眼睛又圓又亮。
這些小東西一點兒都安靜不下來,一會兒互相咬尾巴,一會兒追自己的影子,一會兒又鑽到老狐狸的袍擺底下,扯得官袍一抖一抖。
黑白無常只當沒看見。
……
「嘿嘿,嘿嘿嘿,家裡狐口太多,見笑了,見笑了。」
狐狸城隍口吐人言,對著兩個下屬訕訕一笑,轉頭訓斥起小崽子們:
「不許,不,不許扯衣服,我現在是城隍了,不,不能給你們抓虱子,影響,影響不好。」
——這隻瘸腿狐狸竟然還是個結巴。
老狐狸用尾巴掃一下,把離得最近的那隻小黑狐撥開半寸,小黑狐「吱」地一聲,又爬回來,把下巴搭在老狐狸的斷腿上,喉嚨里咕咕地響:
「咕嚕咕嚕……」
「別鬧。」
狐狸城隍人話說得還不利索:
「咱們這是城隍廟,不是山上的土洞,讓鬼看見,成什麼樣子。」
小狐狸們哪裡聽得進去,一個個翻著肚皮,「吱吱」叫得歡。
「帶,帶孩子,真,真難。」
老狐狸嘆口氣,把竹筆擱下,用前爪揉了揉臉——誰說妖怪沒有「人情」社會的?
自打知道它當了城隍,凡是沾親帶故的狐狸,都把自己的崽子送了過來。
妖怪成精不容易,尤其是生活在野外的動物:
每天只為了填飽肚皮就累得半死,哪還有精力修行?
瘸腿狐狸是它們那一片山林里,最特殊的存在。
它早年被獵人下的陷阱夾斷了腿,被人送到林業局野生動物救助站,也是在那裡,瘸腿狐狸慢慢開智,學會了說人話。
但它從沒開過口。
後面瘸腿狐狸因為被判定為「喪失野外生存能力」,一直在救助站待著。
偶爾,它也會偷點雞肉飼料,投餵同族。
誰能想到?
一朝靈氣復甦,狐狸竟然也能考城隍,更不用說它誤打誤撞,還真考上了!
……
……
「你們,爹媽都沒開智,也曉得把崽子送過來求我養著,我自己,自己,這這這個月的陰米都不夠吃,還得種種種……」
瘸腿狐狸擺了擺頭,從旁邊案几上抓了把散發著冷光的陰米,像餵雞一樣撒在窩裡,那群小狐狸立馬躥上去挑著吃——
從狐狸的角度看,城隍待遇可太不錯了:
每個月三千金元寶,還有一百斤陰米,陰米種子,一棵靈果樹。
如果政務處理的好,逢年過節還會有季度福利,各種補貼。
金元寶能在副本里使用,也能拿到現實換錢,再拿換到的錢去買大肥雞大肥鴨。
第一個月工資提前發放,瘸腿狐狸沒敢動金元寶,就把果樹栽在城隍廟後院,煮了一碗陰米吃。
——它也不曉得為什麼,那東西看著像是普通大米,煮出來卻香噴噴,勾引得附近十里內的野鬼都聚在了城隍廟。
……
「咕咚。」
黑白無常咽了咽口水,白無常點點頭贊同道:
「陰米確實好吃,不愧是陰間種出來的米,陰米三十日一熟,大人,不然咱們把後院那一片空地也刨開,全種陰稻。」
陰差工資也是陰米和金元寶。
但他們就自由的多,隨便找個遊戲玩家,就能換一大筆活人的錢。
「……行行行,行吧」
瘸腿狐狸本來想說有損形象,但看身上亂爬的狐狸崽子,答應了下來:
「什什麼時候了?」
「四點,今天的新魂已經全部送去陰間。」
瘸腿狐狸點點頭。
鬼差們進進出出,帶回來一張張土地開的死亡證明,有時帶回來一兩隻身份不明需要調查的鬼魂。
它就像個突然被委以重任的會計,什麼都得學,什麼都得問。
——而最讓狐狸抓狂的是,沒有一個鬼差能說清楚,陰間到底什麼樣。
它問過四個鬼差,結果得到四個答案。
第一個說,陰間就在地下,陰差想要進去,得穿過一條沒有水的大河,河底全是受罰的人和鬼。
第二個說,陰間和陽間差不多,也有街市,也有房屋,也有河流和燈火,只是房屋都是紙糊的,河流從下往上倒著流。
第三個說,別聽他們鬼扯,陰間只有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
第四個最老實,說他們也沒有關於地府的記憶,只知道陰間隨時都在變化,有時候是座山,有時候是條河。
……
……
如果宋末在這裡,一定會明白——鬼差們看到的,全被關閉了玩家權限的副本。
沒辦法,搭建一個鬼市幾乎就花掉了她大半編劇點,創造一個【陰間】就更不用提。
所以她靈機一動,創造了無數散落並且不需要編劇點的小副本,並將其改造為「陰間」。
畢竟誰也沒真正去過陰間,一切解釋權歸她所有。
就像把幾塊不同花色的碎布縫在一起,勉強湊成一件衣服。
但衣服的前襟在南方,後擺在北方,袖子斷開落在地上,扣子又跑到另外一邊去了。
——等她以後攢夠了編劇點,這些散著的碎片總會拼成一塊整的。
至於什麼時候,那得看編劇點。
……
……
吃了陰米,小狐狸們總算安靜下來,趴在草窩裡互相舔毛。
「你們命好。」
瘸腿老狐狸嘀嘀咕咕:
「一出生就趕上靈氣復甦,我們那個時候,不是被獵人打死,就是被吃掉,百隻狐狸里,也未必有一隻活得到開竅。
就算開了竅,喉嚨里那塊橫骨也化不開,說不了人話,又得再修幾十年,才能勉強能學幾個字……可哪有活那麼久的狐狸呢?
我這是遇上了天大的機緣,被點化成了城隍,才跳過了煉橫骨那一關。
你們下來就能聽,就能學,等我哪天沒了,這座廟還得靠你們。」
有隻稍大一點的灰狐狸抬起頭,沖它「吱吱」叫了兩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人比獸更厲害。」
老狐狸聽懂了,用爪子瘙了瘙鼻頭: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因為人長得像神,天生就有智慧吧。
現在靈氣復甦了,成精的機會比過去多,副本里也有我們的同族在拼。
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好好修煉,好好完成副本,早點覺醒職業。」
它說著,像在給一屋子的後輩訓話,小狐狸們雖不能完全聽懂,卻也漸漸不鬧了,一隻一隻支起耳朵,濕漉漉的鼻頭到處亂嗅。
就在這時候,城隍廟中間那口香爐忽然「嗡」地一震:
「!」
爐里沒有燃香,半爐子香灰像是被風吹了起來,緩緩上升,最後在爐口上方凝結,漸漸顯出兩個形狀來:
一個又細又長,像條蟒蛇。
另一個圓滾滾的,背上長滿了尖刺,像只刺蝟。
「!!啥啥啥啊?!」
老狐狸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差點從蒲團上跌下來:「這、這是什麼!」
旁邊的黑白無常也沒見過。
「怕啥,城隍廟裡的好東西多著呢,你得自己探索著用。」
刺蝟形狀的煙霧抖了抖,竟傳出一個爽朗的東北口音:
「這些鬼差指望不上,得你自己琢磨。
你想聯繫其他城隍,抓一把香灰,默念名字就行,哎呀,別一驚一乍的,再把你那幫小崽子嚇出個好歹來。」
那蛇形煙霧「嘶」了一聲,像是在冷笑。
老狐狸怔了怔,忽然耳朵一動,認出了這兩個聲音。
——是那天城隍大考的時候,坐在它旁邊的刺蝟和蛇。
第一批城隍有十個,就他們三個妖精,算是同科的異類。
「是你們啊!」
老狐狸一下樂了: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是哪個野鬼來搶東西——來得好,來得好。
我正愁呢,這城隍到底該怎麼當,我還指望你們誰會,能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