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衣服貼在身上，悶得皮膚微微發黏。
陳曦走在最前面開路，腳步儘可能放得輕，
鄭文宣斷後，手按在腰間棍子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唯獨黎雅菲夾在中間，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顯然既害怕又好奇，時不時還偷瞄路邊的攤子。
街上三三兩兩飄著遊魂，慢悠悠地晃。
可往旺角巷口走了沒多遠，「人」忽然多了起來。
不是一般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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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挨挨擠擠，蟻群一樣的「人」擠在街上。
穿西裝的白領、蹬三輪車的車夫、挎著菜籃子的阿婆、背著書包的學生、摟在一起的年輕情侶……
各行各業，各個年齡的「人」都有，就這麼擠在街道兩側。
連花壇、馬路牙子上都有滿滿登登。
乍一看，像周末鬧市區的人潮，熙熙攘攘，煙火氣十足。
可細看之下，只叫人渾身發毛。
所有「人」都保持著同一個動作——抬頭望天。
白領舉著公文包，胳膊停在半空中，頭仰著，眼神空洞地盯著頭頂倒懸的城市。
掃地的阿婆攥著掃帚，腰彎著，臉卻抬著，掃帚尖離地面還有半寸，堪堪定住。
接吻的情侶摟在一起，臉貼著臉，卻都偏著頭往上看，嘴唇離著分毫，姿勢僵硬得像蠟像。
開計程車的司機手搭在方向盤上，身子前傾，死死盯著天上。
幾百號，或者是幾千號「人」，就這麼齊刷刷抬著頭。
整條街靜得可怕。
只有三個人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這是在做咩啊？」
黎雅菲嚇得攥住了陳曦的衣角，聲音發顫：「madam……這些是活人嗎？」
她剛才還吵著要看熱鬧，這會兒臉都白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對著天上，冷不丁要從旁邊走過，像穿過一屋子人偶，莫名瘮得慌。
鄭文宣也咽了口唾沫：「這些鬼怎麼都不動？跟被點了穴似的。」
陳曦沒說話，只是眉頭緊鎖。
這些「人」不像黎婆、芳姐那樣有自主意識，更像是……沒有思維的遊魂野鬼。
在原地不斷重複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卻被某種力量定格在了原地。
它們都在看什麼？
陳曦抬眼掃了一下頭頂，又迅速收回目光。
倒懸的陽間還是老樣子。
車水馬龍，燈火通明，並沒什麼異常。
那他們是想回到陽間去？
一條街，少說幾千個，全都密密麻麻站著，還仰著頭，宛如一片朝著天空生長的人形蘑菇。
……
……
「別抬頭。」陳曦低聲叮囑：「這些東西沒智慧，應該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儘量別碰它們，繞著走。」
「哦、哦。」黎雅菲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亂看。
可問題是，整條街都被擠滿了，肩挨著肩，背貼著背，連個下腳的空都沒有。
想要穿過去，難免會碰到。
「蠟燭鋪在哪邊？」陳曦問黎雅菲，黎雅菲抬了抬下巴，往斜前方指了指：
「那邊……旺角巷口轉進去就到。但……但要穿過那條街。」
陳曦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寬的馬路被堵得嚴嚴實實，鬼魂層層疊疊，像堵人牆。
「你們在這兒等我。」
陳曦丟下一句話，往後退了兩步，助跑、蹬地，雙手一撐旁邊的紅綠燈燈柱，動作利落得像貓，三兩下就爬了上去。
她蹲在燈柱頂端，眯著眼往遠處掃。
紙白色的天光下，整條旺角大街盡收眼底：
密密麻麻的僵立人影從街頭鋪到街尾，像密密麻麻的棋子。
唯獨左側的花壇帶，因為窄，鬼魂稀稀拉拉——倒是能容人側身通過，一直通到巷口。
只是花壇盡頭，堆著幾個紙紮垃圾桶，旁邊站著七八個斷胳膊斷腿的鬼。
陳曦心裡有數，縱身一躍，從三米多高的燈柱上跳下來，落地無聲。
「走左邊花壇，路窄，人少。」她抓起黎雅菲的手腕：「一會兒跟緊我，別亂碰，別說話。」
「嗯！」黎雅菲趕緊點頭。
鄭文宣握緊棍子點點頭：「那我斷後。」
三人貼著路邊，小心翼翼踩上花壇的邊緣。
花壇里的花顏色發烏，紙紮的紅綠假花中間，竟然還長了一片泛著黑色的草，陳曦不免多看了兩眼。
三人踮著腳，踩著草坪往前走，儘可能離旁邊的鬼魂遠一點。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巷口站著個穿旗袍的女人，臉上撲著厚厚的粉，嘴唇塗得血紅，仰著頭，眼皮都不眨一下。
——臉上的粉都裂了細紋，像放了幾十年的紙人。
黎雅菲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從側邊擠過去，差點摔進花叢里。
陳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低聲道：「小心點。」
黎雅菲點點頭。
走了沒兩步，鄭文宣忽然在後面低低說了句：「陳隊，你覺不覺得……它們好像在等什麼？」
陳曦抿了抿唇。
是啊，齊刷刷抬頭，還一動不動，簡直像在等什麼。
這種鬼魂集體僵直的狀態，太反常了。
「別想那麼多，先送貨。」陳曦壓下心裡的不安，「送完貨趕緊回樓里。」
她總覺得，這份異常之下，藏著什麼大恐怖。
……
……
越往巷口走，能動的鬼魂漸漸多了起來。
斷了一條腿的阿伯，拖著骨頭茬子外露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黑痕。
肚子上插著菜刀的年輕男人，捂著肚子，腸子從指縫裡露出來，拖在地上。
他還時不時伸手塞回去，塞進去又滑出來，反反覆覆。
腦袋碎了半邊的學生，腦漿混著血順著臉頰往下滴，手裡還攥著半塊麵包，邊走邊啃。
黎雅菲被噁心地閉著眼不敢看，全靠陳曦拉著走。
鄭文宣臉都是麻木的——見過芳姐是怎麼獲取「原材料」以後，他的承受閾值明顯大幅度提升。
「細妹，你是跟我們去蠟燭鋪，還是去找你阿婆？」
陳曦忽然問，黎雅菲愣了一下，想了想道：
「外面雖然嚇人，但好像也沒真的出什麼事，就這麼回去，有點不甘心……我去找阿婆啦。」
她抿抿嘴：「她應該就在廟街打小人，我去找她，你們送完貨趕緊返樓里，好危險的。」
「那你自己小心。」
陳曦也不多勸，從背包里摸出一包糯米石灰包塞給她：「遇到危險就撒這個，能擋一陣，別往人少的地方去。」
「知道啦！Madam你好夠義氣！等我回去請你喝糖水！」
黎雅菲一臉感動，沖她擺擺手，藍布學生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鬼影里。
鄭文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有點擔心：「她一個小孩子，沒問題吧？」
「能在樓里待這麼久，應該有保命的辦法，還有黎婆那麼一隻厲鬼護著——」
陳曦收回目光：「走吧，先辦正事。」
兩人轉身往旺角巷深處走。
巷子裡比大街上暗，兩側都是香燭鋪、紙紮店。
門臉很窄，掛著白紙燈籠，陰風一吹，晃悠悠的。
剛走了沒幾十步，鄭文宣忽然停下腳步，臉色有點發白：「捕快……」
「怎麼？」
「我、我感覺……」鄭文宣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緊，「剛才那些不動的鬼……好像動了。」
陳曦心裡一凜，猛地回頭。
巷口外的大街上，那些原本僵立的鬼影，動了。
像生鏽的機器，一點點轉動脖子，放下胳膊，動作僵硬遲緩，如同被人扯動的木偶傀儡。
嗚嗚咽咽的鬼哭低低響起，整個大街，瞬間活了過來。
更詭異的是，沒有一點點徵兆，天，忽然就暗了。
剛才還是紙白色的天光，亮得晃眼。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
紙白變成灰濛，灰濛變成深灰，不過十幾秒整條街就暗了下來。
路邊的白紙燈籠，自動亮起，幽幽的光，愈發映得鬼影幢幢。
……
「怎麼回事？」鄭文宣失聲，「這才出來多久？怎麼就天黑了？！」
他們出來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從白天到黑夜？
陳曦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個副本的晝夜，恐怕根本不是按照時間算的。
「糟了。」她咬了咬牙，「夜巡時間快到了，任務也要超時了——」
標叔說過，凌晨要夜巡。
可她不確定樓里的時間跟外面是不是流速一樣。
現在外面天黑，樓里是不是也到點了？
趕回去肯定來不及了。
從這兒回盛景大廈，少說也要二十分鐘。
等趕回去，夜巡早就超時了，天知道會觸發什麼懲罰。
「陳隊，現在怎麼辦？」鄭文宣有點慌。
晝夜顛倒，鬼魂異動，太邪門了。
「先把送貨任務完成，如果失敗，搞不好會惹怒芳姐。」
陳曦深吸一口氣，迅速做出判斷：「樓里還有康小佳跟江辰他們，希望他們能頂住。」
「走！」
兩人不再猶豫，撒腿就往巷子深處跑。
兩側的紙紮店門窗吱呀作響，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東西要爬出來。
身後的大街上，嗚嗚咽咽的鬼哭聲越來越大：
［苦啊，我好苦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好餓好餓好餓怎麼食都食不飽好餓好餓好餓好餓……］
［活人的味道，有活人的味道！］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混著雜亂的腳步聲，各種囈語像潮水一樣往這邊涌。
兩人拼命往前跑，陰風陣陣，打起卷在耳邊呼嘯。
跑了大概兩分鐘，巷口盡頭，一間鋪子出現在眼前。
鋪子很小，門面黑黢黢的，外形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門楣上掛著塊木牌，寫著「黃記蠟燭鋪」五個繁體字，字同樣是反的，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刻上去的。
正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