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十二樓往上，樓道里的霉味就漸漸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格外濃郁的香燭紙錢燒過的灰味。
——濃郁到仿佛吸的每一口氣，都會被黏糊糊的香灰糊住嗓子眼，一咽口水，嗓子裡甚至還有很明顯的異物感。
三人強忍著咳嗽的欲望，牢牢記著第一條禁忌，沒讓標叔看出端倪。
標叔則是背著手走在前面，扁扁的身子輕飄飄：
「再往上，有公用廚房，租戶自己湊錢弄的。」
他頭也不回地往上飄，聲音慢悠悠的：
「鍋碗瓢盆都是各家的，你們巡樓的時候也不好亂碰，碰壞人家肯定要你賠的。
有的老鬼脾氣不好，潑你一身開水，我都不好幫你呀。」
陳曦點頭應著，目光掃過這層轉角的開闊處。
說是公用廚房，但沒有看見生火。
越往上走，風越大。
二十三樓以上，窗戶全是空的，沒玻璃，陰風呼呼往裡灌。
陳曦只覺得鼻孔里灌了一層紙灰。
「上面住的都是老鬼，死了二三百年的都有。」
標叔放慢腳步，聲音壓低了點：
「老鬼脾氣怪，中意清靜，你們巡樓的時候不要去天台，出了事我不負責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警告的意味卻很重。
幾人都放輕了腳步。
路過某間像是被燒焦的房門時，幾人餘光瞥見門縫裡透出一點紅光，像有人在裡面點蠟燭。
「嚓嚓嚓——」
門縫下忽然伸出半截指甲長長的手，一把抓住地上的香灰，又很快收回去了。
到了天台門口，標叔停下腳步。
天台鐵門上掛著把大銅鎖，看起來鏽得死死的。
門軸上纏著好幾道黃符，符紙都發黑了。
「喏，天台不好去。」
標叔語氣嚴肅，沒了之前的散漫：「鎖死的，你們就不用去了，以前有租戶不信邪，進去以後，再也沒回來過了。」
他反覆叮囑了兩遍，才轉身往下走：
「行啦，大概就這麼多，白天是你們的休息時間，晚上一點，四點各巡邏一次。
第二遍巡邏的時候，在每層每戶門口插三炷香，插完就走，不要搭話，更不要逗留。」
「呢棟樓一共三十三層，住了四十四戶，鬼不算多，只要規矩守好就沒事。」
下樓的時候，標叔指了指陳曦手裡那包塑膠袋：
「都在這，用的時候省著點用，要是丟了再找我要，要收錢的。」
他頓了頓，斜著眼掃了幾人一圈：
「再提醒你哋一句，呢地方，大鬼吃小鬼，你們這些新死的鬼，沒事不要出去到處晃，還是待在樓里最安全。
要是出去晃悠，被大鬼捉去食了，我可不會去撈人。」
說完，他擺擺手，晃著鑰匙串飄走了。
想來是回了一樓。
剩下三個人站在十七樓樓梯口，面面相覷。
「大鬼食細鬼……」
江辰皺著眉頭分析，「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把我們也當成『鬼』了？」
「應該是身份設定。」
陳曦把香收起來，「我們現在的身份是新來的保安，那麼在原住民眼裡，我們跟樓里的遊魂沒區別。」
「這樓里全是鬼，我們幾個活人混進來，反而比較像異類吧。」
康小佳膽子最小，這會兒才後知後覺腿軟的不成樣子：
「標叔看著凶，其實還挺關照我們的，說了不少規矩。」
「關照歸關照，真出事他肯定不會管我們。」
江辰搖搖頭，「先看住的地方吧，早點安頓下來，休息一會兒，凌晨四點還得再巡樓。」
爬了三十層樓，他現在只想趕緊找個地方休息。
三人走到走廊盡頭，四間劏房並排挨著，木門都掉漆了，門牌號歪歪扭扭，也全是反的。
林建國，王磊還有鄭文宣都在這裡等著。，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
……
「隊長，都不怎麼樣。」鄭文宣小聲開口，像是怕驚擾到什麼東西：
「1701一張床，床上躺了個水鬼，渾身濕的，一直在念叨。」
「1702兩張床，牆上掛著張全家福，廚房還飄香味，聞著像糖水，有點奇怪。」
「1703也是兩張床，看著挺乾淨，沒什麼怪東西，林叔剛才用技能看過，這間房間最『乾淨』。」
「1704三張床，但靠門那張床上，立了個無字的牌位。」
陳曦點點頭，擰開房門一間間查看：
1701房間極小，兩平米出頭，硬生生塞了張上下鋪鐵架床。
下面那張床上側身躺著個男人……不，應該說是男鬼。
它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衣服緊緊貼在背上。
水珠順著床沿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灘黑褐色的水。
鬼魂臉對著牆，嘴裡嘀嘀咕咕，聲音含糊不清，像從水底下發出來的：
「落雨啦……阿媽叫我返屋企……煲咗糖水……（下雨啦，阿媽叫我回家，煲了糖水。）」
「落雨啦……我要返屋啊……（下雨啦，我要回家啊。）」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像溺水快斷氣的人從胸口裡擠出來的。
房間裡潮得厲害，牆皮泡漲，空氣都是濕的，仿佛一進去就能自動進化出魚鰓。
「水鬼。」
陳曦只掃了一眼，就退了出來，順手帶上門。
要是選這一間，就要和鬼睡在一張床上了。
第二間是1702。
門推開，一股甜膩的糖水香撲面而來，帶著點姜味，聞著暖烘烘的，跟1701的濕冷完全不同。
房間稍大一點，牆邊擺著稍寬一點的床，中間隔著張帘子。
床邊不到半步的桌子上，放著一盤擺的整整齊齊，看起來味道不錯的燒臘米糕。
幾人都隨身攜帶了【千里無飢丸】，所以對副本里的食物沒什麼興趣。
正對門的牆上，掛著張黑白遺像。
照片上一家三口：
男人皮膚黝黑，厚嘴唇，腰彎得很低——因為他脖子上騎著個十六七歲的學生仔。
學生個頭不小，壓得男人脊椎都凸了出來，腦袋快垂到胸口。
穿白襯衫的女人站在旁邊，手反向彎折成詭異的角度，骨頭都戳出了皮膚。
整張照片比例扭曲，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像一家三口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擺」進去的。
……
第三間是1703。
和林建國說的一樣，這間屋子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常。
遺像、牌位、鬼魂什麼都沒有，兩張幾乎是面對面的單人床對著擺放。
上面雖說堆了不少舊報紙和雜物，但跟另外三間比起來，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林建國看一眼陳曦的背影，有些心焦。
他用技能【牛眼】看過。
屋子裡一點黑氣都沒有，安全屋，絕對是四間屋子裡最安全的。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湊上去對陳曦開口：
「這間我看著還行，沒什麼怪東西，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別的門道。」
「我看挺好的！」
一邊王磊趕緊接話，見杆就爬，「林叔，這兩張床這麼擠，要不咱們住這間？」
林建國故作猶豫地沉吟了兩秒，才點點頭：「行吧，就這間，咱倆擠擠，兩張床剛好。」
陳曦看他一眼沒開口。
江辰則是抱著胳膊，很明顯嗤笑一聲。
林建國半點不覺得自己搶占安全屋有什麼不對，反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
……
最後一間是1704。
門一推開，濃重的香燭味就涌了出來，熏得人直咳嗽。
房間裡三張床，靠門那張床上沒鋪被褥，端端正正立著個黑木牌位。
牌位光溜溜的，沒刻名字。
牌位前放著個小銅香爐，插著三根燃盡了的香。
香灰積了滿滿一爐，看樣子天天有人上香。
另外兩張床空著，被褥灰撲撲的，看著倒是能躺人。
「牌位房。」
林建國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無字牌，不知道供的什麼主，估計凶得很，誰要是睡在這，那等於睡人家供桌旁邊。」
鄭文宣皺著眉沒說話，臉色不太好看。
四間房看完，幾人退到走廊里商量。
「標叔說不能損壞房間設施，意思就是不讓咱們亂改布局。」
林建國先開口，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
「副本不可能一上來就給必死房，只要守規矩，只要你們不碰不該碰的，應該沒事。」
「我跟小王住1703，我們一個體力不好，一個又是半邊活人。」
他自顧自安排著：「剩下三間，你們年輕人身體好，扛得住，陳隊又有職業，肯定比我們安全。」
王磊趕緊跟著附和：「對對對。」
兩人一唱一和，擺明了要占1703。
鄭文宣性格老實，沒說什麼。
江辰則是無所謂。
陳曦沒跟他爭，目光掃過四扇門，心裡快速盤算。
1701有水鬼一隻，不知道危險程度。
1702全家福一家三口，看著詭異，數量多，但至少目前沒表現出太強攻擊性。
1703空房，無靈體，看著最安全。
1704無字牌位，未知性最高。
但陳曦就是隱隱覺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