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菲拼命往樓下跑,一層又一層,不敢回頭。
樓道里沒有一點光亮,兩邊劏房門一扇挨著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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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有的黑漆漆一片。
晾衣繩上的衣服晃來晃去,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張張被吊起來的人皮。
黎雅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里火燒火燎。
——不知道跑了幾層,前面樓梯轉角處,忽然傳來「啪、啪」的悶響。
一下,又一下。
很有節奏,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
又是什麼怪物?
黎雅菲心裡一緊,下意識藏在了一扇半開的門後面。
門虛虛掩著,只留了一條縫,剛好能看見轉角的空地。
轉角空地上,擺著個小馬扎,有人背對著她坐在那。
是個穿著一身黑布斜襟衫,頭髮花白,挽著個圓髮髻的婆婆。
她背對著黎雅菲,腰微微佝僂,手裡舉著一隻黑色的女式布鞋。
布鞋鞋底釘著細細密密的鐵釘。
婆婆高高舉起手,隨後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地上。
「啪。」
「啪。」
「啪!」
地上擺著兩個黃紙人,都用硃砂畫著臉,寫著左右顛倒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胸口更是打了個大紅叉。
老人腳邊放著個裂了縫的木牌位,沒有字,黑乎乎的。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拖著長長的調子,愈發顯得古怪陰森:
「打你個小人頭哇,打得你有氣冇訂透!
打你個小人手哇,打得你有錢唔識收!
打你個小人腳哇,打得你你行路摔斷腳!
打你個小人肚哇,打得你日日瀉肚屙到冇!
打你個小人肺哇,打得你咳到冇命歸!
打你個小人魂哇,打得你你永世唔好翻身——」
……
一遍一遍,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被調整語速的錄像帶,聽起來都有些失真,不像是活人的能發出來的聲音!
鞋底「砰砰砰」砸下來,力道越來越重。
黎雅菲打了個寒噤。
是打小人。
港城很多師奶都信這個。
有些人覺得自己運氣不好、犯小人的時候,就會去城隍廟,或者是黃大仙廟附近找阿婆打小人,據說很靈。
她以前被同學欺負,家婆也帶她打過小人。
——可現在,深更半夜,陰間世界,一個老婆婆獨自打小人。
怎麼看怎麼邪門。
黎雅菲縮在門後,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阿凱和阿樂追了上來。
……
……
兩個混混跑得氣喘吁吁,眼裡只有前面的黎雅菲,根本沒注意轉角坐著的老婆婆。
「死***!我看你往往哪邊跑啊!」阿凱罵著,大步衝過來。
他跑得太急,沒看腳下,一腳踢翻了老婆婆腳邊牌位。
只聽「哐當」一聲,裂縫的木牌位晃了晃,徑直倒下去。
打小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樓道里瞬間安靜下來。
阿凱喘著氣,低頭看了眼牌位,滿不在乎地啐了一口:「什麼破爛。」
兩人剛要邁步。
坐在小馬紮上的老婆婆,緩緩地轉過了頭。
綠幽幽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半邊臉是青的,半邊臉是灰的。
她眼睛很渾濁,泛著點詭異的綠光,直勾勾盯著阿凱和阿樂。
忽然,她嘴角咧開,笑了。
嘴巴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黢黢的牙床,光禿禿的一顆牙都沒有:
「兩個後生仔,咁唔乖啊?」
「欺負個孫,要賠命哦。」
躲在門後的黎雅菲愣了一下。
阿凱嗤笑出聲:「死阿婆,裝神弄鬼嘅。你孫系邊個啊?我就欺負,你能點啊?」
說著,他抬腳就去踢翻地上的紙人。
阿樂也跟著笑:「一把年紀唔好好喺屋企待著,跑出來嚇人,信唔信我們連你一齊打哇?」
兩人半點都發覺異常。
老婆婆沒說話,只是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兩個黃紙人。
然後,手裡的黑布鞋,再次被舉了起來。
「啪!」
釘滿釘子的布鞋重重砸下去,這一下,比剛才任何一下都重。
「打你個飛仔腳啊,打得你行路跌斷頸!」
話音剛落。
阿凱剛抬起來的腳,突然重重一滑。
也不知道他踩到了什麼滑溜溜的東西,整個人重心往後一仰,朝著樓梯口直直摔了下去。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
「咔噠——」
清脆的骨裂聲,從樓梯下面傳上來。
然後就沒聲了。
阿樂愣在原地,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阿、阿凱?」
他哆哆嗦嗦喊了一聲,沒人應,只好往前挪了兩步,伸著脖子往下看。
樓梯間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
似乎只有濃重的血腥味慢慢飄上來。
「阿凱?你冇事啊?你不要嚇我啊!」
他聲音都抖了,老婆婆的布鞋又落了一下。
「啪!」
「打你個飛仔面哇,打得你毛孔流血唔好見!」
阿樂突然覺得臉上痒痒的。
他伸手撓了一下,只覺得濕濕的,摸了一手水。
濕的。
阿凱抬手一看,滿手都是紅色。
他的毛孔正在滲血。
密密麻麻的小血珠,從臉上、脖子上、手背上,每一個毛孔里往外冒。
「怎、怎麼回事……」他臉上表情有些茫然,還帶著點不可置信。
胳膊上也全是血珠,密密麻麻,一粒一粒芝麻似地往外鑽。
血越流越多,順著臉頰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染紅了衣服。
「救命……救命啊!」
他轉身想跑,可兩隻腳像是被人抓住,動彈不得。
血順著褲腿往下流,很快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阿凱沁血的眼睛正好和黎雅菲對視,下一秒,他掙扎著朝她爬過來,伸著一雙血手,眼神里全是恐懼和哀求:
「幫我打救護車啊……救我……救我啊……」
暗紅色的血在地上拖出道長長的紅痕,觸目驚心。
黎雅菲縮在門後,卻莫名覺得痛快。
樓道里,阿樂沒了聲音。
阿凱整個人像是融化的冰淇淋,癱在地上。
黎雅菲屏住呼吸往外看,下一秒,「吱呀——」一聲。
她躲著的這扇門,被人慢慢往裡打開了。
一道陰影,從門裡投出來,緩緩罩住了她。
黎雅菲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門裡站著個老婆婆,穿著藍布衫,繫著灰圍裙,頭髮花白,挽著髮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是家婆。
「細妹,嚇到啦?」
家婆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跟平時哄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唔怕唔怕,返屋企飲糖水。」
「嗰兩個不三不四嘅飛仔,已經走咗喇,唔會再欺負你㗎喇。」
她伸出手,乾枯的手掌有點涼,拉黎雅菲起來,似乎剛才咒死兩個小阿飛只是什麼無足輕重的事。
就像拍死了兩隻螞蟻。
「家婆……真系你?」
「系我啊,傻女。」家婆笑起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手掌涼絲絲的。
黎雅菲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撲進了家婆懷裡:
「家婆……我好想你……他們欺負我哇!」
「我知錯了……我以前唔應該嫌你丟臉……唔應該同你吵架……」
家婆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哄著:「傻女,家婆唔怪你,返去啦,糖水仲熱住。」
——如果不看地上那兩具死狀絕稱不上好看的屍體,竟然還莫名有些溫馨。
……
……
……
一樓樓梯間,搖晃的白熾燈照在發黑的牆面上,映出幾道縮在轉角的影子。
三個人的臉色難看的像死人。
空氣里飄著霉味和鐵鏽味,還混著點紙灰,也不知道從哪裡飄過來的,就那麼黏糊糊的粘在喉嚨里。
仿佛肺里都填滿了紙灰,一咳嗽都是霉味。
「那兩個鬼東西,應該不會追過來。」
最外面蹲著的大水哥皮膚黝黑,嘴唇厚得幾乎要翻起來。
身上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紋著歪歪扭扭的青龍。
他腳上套著雙灰撲撲的膠喉管鞋套,軟底的,踩在水泥地上連半點聲音都沒有。
男人斜斜看一眼視野左上角,那裡,懸浮著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玩家信息:
【職業:槍手(綠)】
【無限子彈:你會獲得一把手槍,以自身血液為子彈,殺傷力根據出血量決定。】
【道具:無聲膠鞋套(耐久9/10)(賣魚佬生前最喜歡的一雙鞋套,穿上之後能使腳步靜音,降低存在感。)】
……
大水哥舔了舔厚嘴唇,掃了掃身後的兩個人,嘴角扯出一抹陰狠的笑。
他就說,人活在世上,總能絕處逢生的。
昨晚他被條子追得緊,躲在巷子垃圾桶里,眼看就要被捉住,抬頭卻看見天上飄張金紙。
金紙落在大水哥身上,一陣眩暈,他就來了這鬼地方。
雖然外面到處都是怪物,但他卻只覺一陣狂喜:
現在誰不知道,世界上出現了副本?
從副本裡帶出去的可都是好東西!
聽說黑市上求續命的道具,底價都已經加到了幾千萬!
幾千萬吶!
他一條爛命,得攢多久才能攢到?
大水哥得意洋洋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槍,厚嘴唇不住地咂巴。
這鬼地方,誰有本事誰活。
他現在是超人,有超能力的,只要能活著出去,那些財團不是爭著搶著替他脫罪?
——到時候別說差佬,就是法律也拿他沒辦法!
想到這,大水哥看向躲在一旁的兩個人,惡聲惡氣道:
「喂,你們兩個。」
一個年輕白領,穿著職業套裝,另一個看著像是學生仔,白白淨淨,斯斯文文。
大水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不懷好意的恐嚇:
「聽清楚,外面有兩隻『大嘢』,十幾米那麼高哇,專門捏人腦袋,一下一個,腦漿都要捏爆的。」
他說著,伸手往外指了指,兩個人臉色更白了。
兩人鵪鶉一樣縮了縮脖子,似乎是想起什麼,不受控制地乾嘔起來。
「怕了?」
大水哥拍了拍自己的腰側,「怕就對了,沒有我,你們兩個早就被捏爆腦袋餵怪物了。」
他像施捨似的發號施令:
「想活下去,就要聽我話,我叫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唔准頂嘴,唔准偷懶——做得好,我就保你的命,做得唔好……」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狠光:
「就丟出去餵怪物,反正多你們兩個不多,少你們兩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