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
震動從地底傳來。
不是地震。
地震有方向,有源頭,有停下來的時候。
這個震動沒有。
它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上來,像是整個世界的骨架在同一時刻發出了呻吟。
第三層也在抖。
第二層也在抖。
第一層——那片連神明都不願輕易踏足的最高層。
也開始抖了。
而且。
越來越劇烈。
……
琉璃巨龍穿行在第五層的血色天穹之下。
薄燼剛剛感受完八階【永夜】帶來的力量蛻變。
體內的夢魘之力比七階時渾厚了何止一倍。
但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
腳下的龍背忽然一顫。
少女暴君化成的琉璃巨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不像是警告。
更像是……回應。
在回應什麼東西。
薄燼皺了皺眉。
他抬頭看向上方的天空。
第四層的世界壁壘正在肉眼可見的扭曲。
那些本應穩固的空間壁壘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裡面往外推。
薄情先他一步反應過來。
她「唰」的一下站到了薄燼身前。
左手按住夢魘裁決之劍的劍柄,右手按住痛苦裁決之劍。
面無表情。
那雙剛才還帶著笑意的眼睛,在感知到未知威脅的一瞬間,變成了一片死水。
沒有波瀾。
只有冷。
薄燼看著妹妹擋在自己前面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這種被妹妹護在身後的感覺。
怎麼說呢。
又欣慰又微妙。
「哥,上面有東西。」
薄情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是篤定的。
「不止上面。」
薄燼感覺到了。
腳下的琉璃巨龍又顫了一下。
這一次。
不是抖。
是共鳴。
薄燼低頭看了一眼身下的龍。
然後。
耳邊傳來了鏡像分身的聲音。
【沒事。】
聲音不急不緩。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薄燼微微眯眼。
「上面那些震動——」
【有些東西感覺到了第五層的神明開始隕落。】
鏡像分身頓了一下。
【所以開始復甦了。】
薄燼目光微沉。
「什麼東西?」
鏡像分身的聲音傳來。
很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腳下的。】
薄燼低頭。
琉璃巨龍。
少女暴君。
【龍。】
薄燼愣了一下。
他腳下這頭龍在抖,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更深處的什麼東西在呼喚它。
或者說——
和它同類的東西。
在甦醒。
薄燼沉默了兩秒。
「多少?」
鏡像分身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沒事,有我在。】
【這些東西復甦了也沒事。】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壓著疲憊的平靜。
但語氣很穩。
穩到讓薄燼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而且,你身邊還有薄情。】
【她的身後,站著我們七大終焉。】
薄燼手指微微收緊。
「我們」。
鏡像分身說的是「我們」。
他已經把自己算進了終焉裡面。
薄燼沒有追問。
因為他知道。
鏡像分身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既然他們都復甦了。】
鏡像分身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通知。
是下令。
【那你們就開始屠神吧。】
【把這些神。】
【全部殺光。】
薄燼靜了片刻。
然後笑了。
「明白。」
他抬起頭,拍了拍薄情的肩膀。
薄情回頭看他。
「哥?」
「沒事了。」
薄燼從龍背上站起來。
「那些震動不用管。」
「有人兜著。」
薄情眨了眨眼。
她沒有追問「誰在兜著」。
因為能讓她哥說出「不用管」三個字的人不多。
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我們——」
「你去殺神。」
薄燼看著她。
「我去試試新技能。」
薄情歪了歪頭。
「新技能?」
薄燼嘴角掀起一個弧度。
「【永夜之鏡】。」
……
神律和紅塵同時隕落。
這件事對第五層以下的七情世界來說,不只是死了兩個神那麼簡單。
神律是秩序。
紅塵是欲望。
秩序沒了,規則就是一張廢紙。
欲望失控,人心就是一座火藥桶。
第六層率先炸了。
神律生前設下的天憲法則像是被抽掉了根基的大廈。
轟然崩塌。
那些原本被法則壓制的神通者、強者、野心家,在法則消散的一瞬間全部掙脫了束縛。
有人衝上街頭。
有人砸開了被封印的武器庫。
有人殺進了曾經審判過自己的官府衙門。
第七層更慘。
紅塵邪神的信徒失去了信仰錨點。
幾十億信徒中,有一小部分當場瘋了。
他們的靈魂錨點斷裂,意識陷入了無盡的空白。
然後。
開始不分敵我的攻擊身邊一切活物。
街道上。
城鎮中。
村落里。
慘叫聲此起彼伏。
第八層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那些失去了神像的信徒們跪在廢墟里嚎哭。
有人認為這是天罰。
有人認為是末日降臨。
更多的人——開始搶。
搶食物。
搶水源。
搶武器。
搶活命的一切可能。
整個七情世界的第五層之下。
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
徹底亂了。
……
第六層。
某座城池。
城牆已經被轟開了三個口子。
神通者和普通人混在一起,到處都是火光和喊殺聲。
一群失控的邪神信徒正追殺著一條街上的平民。
領頭的信徒雙眼赤紅,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囈語。
他手中的法器已經碎了,但體內翻湧的邪氣讓他的力量暴漲了好幾倍。
「殺!」
「殺了他們!」
「紅塵大人死了——那規矩也死了——」
他一掌拍碎了一面土牆。
牆後躲著三個抱在一起的孩子。
信徒抬起手。
掌心的邪氣凝聚成一團黑光。
然後。
天黑了。
不是日落的那種黑。
是所有的光在同一時刻被吞噬殆盡的那種黑。
絕對的。
純粹的。
無邊無際的黑暗。
信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不見了。
什麼都看不見。
連自己的手掌都看不見。
緊接著。
意識開始模糊。
腦海里湧上來的不是想法,而是——夢。
噩夢。
一個他這輩子最恐懼的噩夢。
信徒的身體軟了下去。
倒在地上。
蜷成一團。
渾身抽搐。
嘴裡發出細碎的哀嚎。
不止是他。
整座城池。
方圓百萬米。
所有的活物。
無論是失控的信徒、發狂的神通者、還是那些正在被追殺的普通人。
全部倒下了。
倒在街道上。
倒在廢墟里。
倒在火光旁邊。
不是死。
是沉睡。
每一個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夢魘當中。
混亂。
停了。
喊殺聲沒了。
火光還在燒。
但已經沒有人再往火里添柴了。
這座城。
安靜得像一座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