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聲音

2026-08-11 21:29:18 作者: 水中觀玉
  看到那條手鍊,蘇亦嵐的目光閃了一下。

  她似乎記得剛才顧勤走過來的時候手裡好像拿了個什麼東西,細細的銀色的,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還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溫繁就已經一拳揮過去了。

  如今細想起來難道就是一條手鍊?

  可為什麼手鍊在溫情哥哥手裡?

  蘇亦嵐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麼,這時溫繁忽然朝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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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眼很平淡,甚至稱得上溫和。

  但就是這一眼讓蘇亦嵐到嘴邊的話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喉嚨。

  她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而去看溫情。

  但溫情正低頭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條失而復得的手鍊,星形墜子在她指尖輕輕晃動,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兩個人之間這短暫而微妙的眼神交鋒。

  ……

  顧家的生辰宴在夜色漸深時終於散了場。

  賓客們一一告辭,花園裡的圓桌和座椅被侍者陸續收起,弦樂隊也停止了演奏。

  之前三樓房間裡發生的一切並沒有泄露出去一絲一毫。

  那個昏迷的男人被顧翎用一個體面的說法搪塞了過去。

  儘管顧伯安很生氣自己精心安排的宴會被這種意外打斷,但在顧翎的安慰和勸說下很快又重新喜笑顏開,拍著長子的肩膀感慨說還是你懂事。

  宴會結束時,溫情和溫繁在走廊里還與顧翎迎面碰上。

  那時他正在送幾位年長的賓客離開,姿態從容得體,臉上的微笑溫和而矜貴,見到他們時微微頷首致意,目光在溫繁臉上那幾處青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的表情神態自然得挑不出任何瑕疵,好像他什麼都沒做過,似乎那暗地裡發生的一切和他毫無關係。

  他這副從容坦然的姿態反而讓溫情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也許幕後黑手另有其人?

  可不是他又是誰?


  ……

  顧勤大步走進二樓客廳,推開門,暖色的燈光和一陣歡笑聲同時湧出來。

  只見顧伯安坐在沙發正中央,滿面紅光地跟顧翎說著什麼,手裡還端著半杯紅酒。

  繼母和顧霜坐在旁邊時不時插幾句嘴,一家四口的畫面看起來溫馨和諧。

  聽到開門聲,四個人同時朝門口看過來,嘴角的笑意像按了暫停鍵一樣齊刷刷止住了。

  顧伯安看到顧勤那身皺巴巴的西裝、還沾著水漬的褲腳和領口,氣頓時不打一處來。

  「你去哪了?整個宴會從頭到尾就沒見你人影!這麼多客人,這麼多長輩,你一個都不見,像什麼樣子!」

  「隨便逛逛。」顧勤冷淡說。

  「隨便逛逛?」

  顧伯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臉色漲紅。

  「你哥從頭陪到尾,陪客人說話,替你擋了多少酒,你呢?面都不露一個!你看看你送的生日禮物……那是什麼東西?你哥送的是名家字畫,你呢?一塊破玉佩,還拿個紅繩子串著,也不知道哪個地攤上撿來的破爛!」

  顧勤抿了下嘴,那塊玉佩是他托人從西北帶回來的,不是什麼名家珍藏也不是什麼古董,但那也是他精心挑選好久的。

  不過現在他懶得解釋。

  顧伯安不懂,也不需要說給他聽了。

  這邊顧伯安還在繼續數落,說顧翎怎麼怎麼貼心怎麼怎麼出息,不管做什麼都樣樣拔尖,從來不讓他操心,而現在更是公司里公認的接班人。

  而顧勤呢?就知道在外面跟狐朋狗友廝混,不務正業,不求上進。

  聽著這些刺耳的話,顧勤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這時顧翎忽然插了一句嘴,語氣溫和而體貼:「爸,阿勤還小,您別這麼說他……他剛回顧家沒幾年,很多規矩還不熟悉,慢慢就好了。」

  這句話像一勺油澆在火上。

  顧伯安更加激動了,揮著手指著顧勤說:「你看看你哥,到這時候還在替你說好話,你什麼時候能學學他?」

  顧勤看著顧翎那張掛著溫和微笑的臉,又看了看沙發上一臉認同的繼母和幸災樂禍的顧霜,眼底最後一絲忍耐終於耗盡了。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你走!走了就別回來!」

  顧伯安的怒斥從背後傳過來,伴隨著繼母柔聲勸慰和顧霜添油加醋的聲音。

  顧勤頭也不回,徑直走下樓梯、推開別墅大門,將那一片嘈雜的燈紅酒綠全部甩在身後。

  夜風裹著花園裡殘餘的花香吹過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站在門廊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星空,頭頂的星星安靜地亮著,和剛才客廳里那些嘈雜的聲音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他冷嘲地勾起嘴角,早就沒有期望了,這不是正如他所願嗎?

  片刻後,他拿出手機打給黃益,聲音恢復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

  「出來耍耍,多叫幾個人,老地方。」

  ……

  另一邊蘇家。

  蘇季瀾看著蘇亦安臉上那個還未完全消退的鮮紅巴掌印,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語氣嚴肅地問是誰打的。

  蘇亦安沉默著沒有回答,站在他旁邊的蘇亦嵐主動站了出來,聲音硬邦邦的:「是我打的。」

  蘇季瀾轉頭看向女兒,目光裡帶著審視:「你為什麼要打弟弟?」

  「他惹了事。」

  蘇亦嵐言簡意賅,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我打了但我沒錯」的倔強表情。

  「惹了什麼事?」

  蘇亦嵐閉嘴不說了。

  蘇季瀾看向蘇亦安,蘇亦安卻也閉嘴不說。

  兩姐弟難得默契地保持一致沉默,像兩扇同時關上的門。

  蘇季瀾看著這對從小就不讓她省心的龍鳳胎,揉了揉眉心,最終嘆了口氣。

  當年她在國外毅然踢掉孩子爸爸,獨自生下這對龍鳳胎,一手把他們拉扯大,其中的艱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孩子們長這麼大也付出了她不少心力,所以只要不是大事,她不會過度摻和姐弟倆之間的事。

  想罷,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既然你們都不想說,那就算了,反正不要給我惹大麻煩就好,尤其是你,嵐嵐,你那個脾氣收一收。」

  說完她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走了。

  等蘇季瀾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蘇亦安才抬起眼看向他姐姐,小心翼翼問:「姐,你為什麼不跟媽說實話?」

  「我不想說不行嗎?」

  蘇亦嵐哼了一聲,雙手抱臂靠在牆上,偏頭看著自家弟弟那張還印著巴掌印的臉,語氣軟了幾分。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你之前為什麼要推溫溫?之前在顧家你一直不吭聲,現在回家了,總能說了吧?」

  在蘇亦嵐明亮而直接的目光注視下,蘇亦安覺得那些在溫情面前說不出口的話忽然有了出口。

  蘇亦安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突然覺得很生氣。看到你一直圍著她轉,幫她拍身上的水,跟她說話,著急得都要哭了……你平時對我都沒這麼緊張過。」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委屈。

  「然後就越想越氣,好像腦子一熱就伸手了。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我平時不是那么小氣的人。」

  「你這還不叫小氣?」蘇亦嵐雙手叉腰。

  「本來就不是!」

  蘇亦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然後又迅速蔫了下去,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就那一瞬間的事……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掉下去了,我自己都嚇傻了。」

  「不過那時我心底還有個聲音,一直說一直說……」

  蘇亦嵐聽完之後眉頭擰了起來,用指節敲了敲他的腦袋。

  「聲音?什麼聲音?該不會是你腦子一時不清醒給自己找的藉口吧?」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一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還有,你居然會因為我對溫溫好吃醋?我平時對你還不夠好嗎?哪次你在外面惹禍不是我幫你兜著?上次你半夜餓了還不是我爬起來給你煮麵?」

  「你平時只會打我。」蘇亦安小聲抱怨。

  「那是因為你欠打!」

  蘇亦嵐作勢又要敲他,蘇亦安縮了縮脖子,她抬起的手終究沒有落下去,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起來。

  「反正你以後不許再做這種事。你聽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我弟弟,我不可能不在意你。在我心裡,你和溫溫一樣重要。你以後不要有那種奇怪的想法了,不然我這個姐姐可就真不認你了。」

  蘇亦安抬起頭看著姐姐那雙和他一樣的琥珀色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虛假和敷衍。

  他微微垂下眼睫,嘴唇翕動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呢喃了一句。

  「怎麼會一樣重要呢?明明我是親弟弟啊……」

  ……

  回到家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溫情和溫繁兄妹倆才感覺身體從緊繃中徹底鬆弛下來。

  這間老房子不大,家具陳舊,地板有些地方翹起了邊,但在他們兩個人眼裡卻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溫情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看向站在玄關處正低頭換鞋的溫繁,目光掠過他眼瞼下方那片疲憊的青黑和他臉上那幾處青紫傷痕。

  「哥,你要不要再去醫院看看?之前不是被人下了藥嗎,還沒好好休息又跟人打架,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溫繁換好拖鞋直起身,看她一臉緊張地打量著自己,目光微微一軟。

  「沒事,藥效已經過了。只是有點累而已。」

  「真的沒事?」溫情顯然不太相信。

  「真的。」溫繁微微點頭,然後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輕輕停了一下,下意識低聲說了一句,「難道你在擔心其他的?」

  這話一出口兩人同時愣住了。

  溫情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柜子里那片昏暗的光線、後頸上滾燙的嘴唇、還有洗手間裡那壓抑低沉的喘息聲。

  她的臉像被點了一把火,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不知道該往哪放。

  溫繁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耳尖迅速泛上一層薄紅,清了清嗓子偏過頭去,率先打破這曖昧的沉默。

  「你先去洗澡吧,頭髮還是濕的,別感冒了。」

  溫情連忙應了一聲,幾乎是逃進了浴室。

  溫繁聽著浴室門咔噠一聲關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冷靜」,等那股不受控制的悸動慢慢平復下去。

  半個小時後溫情洗完了,他才進去浴室。

  花灑噴出的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溫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清瘦的胸膛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線條勻稱但不誇張,脊背和手臂上有幾處深淺不一的舊疤痕,是以前在酒吧打工時搬運重物不小心留下的。

  這副身體不算強壯但也談不上孱弱,但比起顧勤那種常年鍛鍊的體魄,比起傅安和那種一看就是健身房常客的身形,他確實單薄了些。

  他想起之前在走廊里和顧勤扭打時自己被他輕易反制的無力感,若不是溫情及時制止,恐怕他還要挨幾拳……

  溫繁洗完澡換上乾淨的家居服若無其事走出浴室,但剛在沙發上坐下就被溫情拉了過去。

  她手裡拿著棉簽和藥膏,跪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拍了拍自己面前的靠墊示意他轉過來。

  她一邊用棉簽蘸上藥膏輕輕點在他嘴角的傷口上,一邊湊近仔細觀察傷勢,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頰。

  上完藥她退後半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這才注意到他臉上浮著兩團不太正常的紅暈,奇怪地問。

  「哥哥你怎麼了?臉上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

  溫繁的臉皮微微繃緊了一下,垂下眼睫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儘量放得平穩自然。

  「可能……是剛才洗澡洗太久了吧。」

  溫情聽了並沒有多想,繼續用棉簽小心翼翼處理他嘴角到顴骨上那塊青紫,動作輕柔。

  溫繁垂著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孩的臉上。

  她微微側著頭,神情專注認真,杏眼裡倒映著燈光和他臉上的傷口。

  溫繁發現,比起以前,她現在的臉色看起來好多了,不再給人那種隨時需要小心翼翼呵護的病弱感。

  她的臉頰多了幾分血色,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柔潤光澤,這樣的她看起來鮮研又明媚,像一朵正在慢慢綻放的花。

  原本這朵花只在他的庇護下悄然盛開,可現在這花香卻開始吸引來一些討厭的蟲子。

  他們像聞到了花蜜的蜂蝶一樣圍過來,每一個都讓他無比厭煩。

  而且似乎也趕不走了……

  溫繁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片漸漸凝聚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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