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繁跟著管家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宴會廳的喧鬧聲越來越遠,穿過一條走廊又下了半截樓梯之後,四周漸漸安靜下來,連花園裡弦樂隊的演奏聲都變成了模糊的嗡嗡回音。
走廊兩側的壁燈間隔很大,光線昏暗,每走幾步就會踏進一片短暫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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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這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人,連侍者的身影都看不到。
他停下腳步。
前面的管家走出兩步之後察覺到他沒有跟上,也停了下來,微微側過頭,大半張臉陷在壁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語氣平淡地問:「有什麼事嗎?」
溫繁對上他那雙深黑而渾濁的眼睛,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微笑說。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條路有點偏。」
管家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從陰影里傳過來,不緊不慢。
「酒窖設在別墅最底層,自然要偏一些。」
看著管家隨著燈光搖曳的背影,溫繁抿了抿唇,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到了地下室門口,管家推開門,抬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日光燈閃了幾下之後穩定下來,映出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酒架和堆在牆角的各種貨物紙箱。
面前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溫繁覺得自己剛才大概是真的想多了,但心底還是有一絲不安在輕輕撓著他。
可每當他想要深想下去,腦海里便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想那麼多幹什麼?不過是幫管家搬一箱酒上去,搬完了就可以回吧檯了,你不想趕緊回去見情情嗎?
想到溫情,他的心弦頓時緊了一下。
離開吧檯之前他正好看到傅安和帶著一個陌生女人朝溫情走過去。
傅安和去找她幹什麼?上次在傅家他揍了傅安和兩拳,之後這個人一直沒有再出現過,現在又出現在溫情面前。
他了解傅安和這種男人——看起來風流散漫人畜無害,骨子裡其實精明得很。
他不想讓妹妹和傅安和有太多牽扯。
但管家已經在前方催促了,他只好收回思緒,往酒架方向走去。
「是這一箱,」管家指著角落裡一隻封好的木箱,「搬上去吧。」
溫繁彎下腰去搬那隻箱子。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飄來一陣極淡的香氣。
他頓覺不對,但來不及屏住呼吸,那香味已經鑽進了鼻腔,緊接著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木箱、酒架、日光燈漸漸搖晃、變形,最後化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
對彈幕的事,溫情忍不住問系統,系統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推測是世界意識對彈幕進行了干擾。」
「干擾?就像我使用彈幕屏蔽卡那樣?」
溫情驚訝。
「類似。世界意識有其自身的機制來遮蔽彈幕的感知。當它需要對某些關鍵情節進行保護、不希望彈幕觀眾提前看到並產生預期時,便會啟動干擾,和之前宿主在蘇季青生日宴會上使用彈幕屏蔽卡原理相似。只不過宿主用的是商城道具,而世界意識用的是敘事權限。」
系統解釋說。
「那我以後是不是都看不到彈幕了?」
「不是。世界意識雖然擁有一定的權限,但其力量並非無限。干擾持續時間有限,彈幕會在干擾結束後恢復。就像宿主無法永久屏蔽彈幕一樣,世界意識也無法永久遮蔽它們。本質上,宿主和世界意識都在利用同一個規則體系進行博弈。」
聽完系統的解釋溫情立刻就明白了。
彈幕是觀眾的眼睛,而觀眾的情緒和期待可以反過來影響劇情。
如果世界意識能讓彈幕「看」到它想讓她們看的東西,同時遮蔽它不想讓她們看的東西,就能更有效地引導敘事壓力的方向。
和她之前的打算倒是一樣。
「它是不是知道我能看到彈幕?」溫情想了想忽然問。
系統沉默了片刻,說:「不確定。世界意識並非全知全能,但它能感知到敘事壓力的流向。宿主在前期劇情中多次利用彈幕信息做出規避行動,這種異常行為模式可能已經被它識別到。但具體它能得出什麼結論,本系統無法判斷。」
溫情皺起眉,正要繼續思考,一個尖銳的聲音從身後直接撞了過來。
那個之前被她推開紅衣女人氣沖沖地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攥住她衣領,力道大得把她整個人往前拽了半步。
「喂,你剛才推我幹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是誰?連句道歉都不說就想走?」
溫情低頭看了看那隻揪在自己衣領上、指甲修剪得尖尖的手,又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女人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波動,語氣也很冷靜。
「我可以道歉,但你先要把手放開。」
女人大概是沒想到她用這種被揪著衣領的姿態還能如此鎮靜,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
溫情趁勢往後退了半步把衣領從她手心裡抽出來,伸手撫平了被揪皺的領口。
然後她規規矩矩地朝女人道歉。
「這位小姐,剛才我急著找人有急事,不小心撞到了你,是我的不對,對不起。」
女人雙手抱臂,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不夠卑微的道歉不滿意。
「就這?你這道歉也太敷衍了吧?你知不知道我這裙子多貴?而且你剛才那一推差點讓我崴到腳,要是真崴了你能賠得起嗎?」
見女人在胡攪蠻纏,蘇亦嵐再也忍不住了。
她從溫情身邊站出來擋在她前面,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怒火。
「你夠了沒有?溫溫已經道歉了,揪著不放是什麼意思?你要真那麼金貴就別站人走道上,自己擋路還怪別人撞你?再說她又不是故意的,倒是你上來就揪人衣領,這是什麼潑婦做派?」
女人被「潑婦」兩個字徹底激怒了,鬆開抱臂的手往前邁了一大步,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聲脆響。
「你罵誰是潑婦?蘇家的人就這個教養?」
傅安和皺著眉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伸手虛攔了一下,語氣溫和。
「兩位——」
「你滾開!」女人正在氣頭上,一把推開他伸過來的手。
傅安和正好站在一個端著托盤的侍者旁邊,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手肘撞到侍者的托盤上。
侍者手忙腳亂想去穩住托盤,但已經來不及了,一整杯紅酒連著杯子翻倒下來,酒液潑在他西裝外套的前襟和袖口上,玻璃杯摔在地面上碎成一朵透明的花。
傅安和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大片還在往下滴酒漬的西裝,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酒杯。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頭,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個風度翩翩的微笑,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
「還好是紅酒,深色西裝不顯髒。」
溫情站在旁邊目睹了全程,看著他被潑了一身紅酒、狼狽得無可挑剔的情況下依然維持著風度,心裡不禁有些佩服他,也忍不住湧起一絲同情。
不過她還是迅速上前一步,一手拉住蘇亦嵐的胳膊,一手擋在女人面前,用身體將兩個人隔開。
「好了,別吵了。這位小姐,我剛才已經道歉了,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再說一次……對不起……但我朋友只是替我說了幾句話,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今天都是來參加宴會的,沒必要鬧得太難看。」
她一邊說一邊對蘇亦嵐使了個眼色,蘇亦嵐收到信號,雖然還是氣鼓鼓的,但好歹不再開口了。
女人見沒人跟她吵,自己再發作就顯得像個潑婦——剛才蘇亦嵐罵她的那個詞顯然還在她腦海里迴響。
她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溫情一眼,轉身踩著高跟鞋走了。
「氣死我了!穿條紅裙子就真當自己是紅桃皇后了,誰不認識誰啊,有什麼資格罵蘇家的教養……」
「好了好了,彆氣了,」溫情拍了拍她的肩膀,「跟那種人計較不值得,你看傅醫生被她潑了一身紅酒都沒說什麼。」
蘇亦嵐愣了一下,四處張望了一圈:「咦,傅安和呢?」
「早走了……大概是去換衣服了……剛才他走的時候還朝我笑了一下,不得不說,這人的脾氣真好。」
說完,溫情心裡還是放心不下哥哥,想了想便對蘇亦嵐說想去找哥哥,蘇亦嵐便說要跟她一起去。
於是兩人問了路過的侍者,得知溫繁跟著管家往地下室的方向去了。
她們順著侍者指的路找過去,穿過那條越來越安靜的走廊,走下那截光線昏暗的樓梯,終於找到了地下室。
但門是關著的,溫情伸手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又握住門把手用力擰了幾下,鎖得嚴嚴實實。
沒辦法,兩人只能原路返回一樓吧檯。
那個被臨時拉來頂班的調酒師還在低頭擦杯子。
溫情快步走到吧檯前,問他:「你好,我哥哥他還沒回來嗎?」
那人抬起頭,認出她是剛才問過一遍的女孩,搖了搖頭:「還沒有。」
溫情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嗎?」
「你別急,」那人見她滿臉焦慮,放下手裡的杯子好心安慰道,「可能還在幫管家幹活,顧家這麼大,搬東西布置場地都需要人手,管家那邊人手不夠臨時拉他過去幫忙也正常,一個大活人還能在別人家裡丟了不成?」
溫情沒有接話,她勉強朝那人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拉著蘇亦嵐快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二樓陽台上,顧翎端著酒杯,居高臨下地看著花園裡熱鬧的場面。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端著香檳杯穿梭在花叢和圓桌之間,弦樂隊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支節奏更舒緩的曲子,夕陽和燈光交織成一幅華麗而虛假的畫。
他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人影無聲地走到他側後方,微躬著身壓低聲音說。
「少爺,事情辦好了,人已經安排在三樓房間了,藥效差不多還要二十分鐘發作,到時候把人引上去就行。」
「很好。」
顧翎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愉悅。
他想像著接下來的好戲——顧勤在父親的生辰宴上當眾出醜,和父親最討厭的那種人糾纏在一起,還是在顧家自己的別墅里,那麼多賓客看著,那麼多雙眼睛見證,就算林知言想保他也未必能保得住。
想到這裡,之前因顧勤不識相而產生的鬱氣終於消散。
不過不管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顧勤這個人都很討厭。
明明已經走失了十幾年,明明所有人都習慣了顧家只有一個兒子。
為什麼還要被找回來?為什麼不直接死在外面?
顧翎仰頭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把空杯子隨手放在欄杆上,轉身朝屋裡走去。
好戲就要開場了,他得找個好位置,好好欣賞。
……
另一邊,溫情走到了三樓。
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忽然覺得這裡冷清得不像是同一個別墅。
走廊安靜,牆上掛著幾幅抽象油畫,壁燈發出暖黃色的柔光,幾扇房門都緊閉著,似乎一個人都沒有。
管家和哥哥應該不會到這裡來吧?
她看著前方昏暗的走廊,猶豫了一下,正準備轉身下樓,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沉悶的響動。
她的腳步瞬間頓住了。
那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樓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木質家具上。
她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發現聲音還在繼續,似乎是從前方第三個房間傳出來的。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決定去看看。
溫情輕手輕腳地走近,發現房門虛掩著,沒有完全關嚴,一道細細的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走廊地毯上。
她湊近門縫往裡看,光線昏暗,只能看到沙發的一角和傾倒的落地燈。
然後她又聽到了那個聲音,像是某個人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