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2026-07-09 10:07:41 作者: 十分滿分的尾巴
  林淵抓住母親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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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道有些大。

  原本那一點凸起,消失了。

  皮膚鬆弛,帶著病人特有的蒼白,唯獨沒有那截詭異的珊瑚。

  「小淵?弄疼媽了。」

  母親的手縮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

  林淵像是觸電般鬆開手,心臟砰砰直跳。

  肯定是看錯了。

  那座該死的島,那些吃人的怪物,把他的神經繃得太緊。

  「沒事……媽,我就是看看你的手。」

  林淵胡亂找了個藉口,掌心裡全是冷汗。

  「這孩子,手有什麼好看的。」

  母親笑著搖搖頭,把削好的蘋果塞進他手裡,「快吃,吃完咱們回家。」

  「回家?」

  林淵咬了一口蘋果,汁水在口腔炸開,「醫生說能出院了?」

  「剛才劉主任來過了,說各項指標都正常,那什麼……靶向藥的效果好得出奇,說是醫學奇蹟。」

  母親一邊收拾著床頭柜上的雜物,一邊絮絮叨叨,「住院費也結清了,說是那個什麼慈善基金會給報銷的。」

  「咱們運氣真好,遇上貴人了。」

  慈善基金會?

  林淵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哪來的基金會?

  他下意識去摸兜里的手機,想查查帳戶餘額,或者給老刀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手伸進兜里,摸出了手機。

  人卻愣住了。

  剛才,自己掏手機,是想打給誰來著?

  那些關於燈塔、野豬、黑脈鐵木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母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哦……好。」


  林淵站起身。

  對。

  那是夢。

  這裡才是現實。

  沒有怪物,沒有殺戮,只有痊癒的母親和安穩的日子。

  ……

  廣海市的老城區,筒子樓。

  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很久,林淵扶著母親,借著手機的光亮往上爬。

  「媽,小心台階。」

  林淵叮囑道。

  腳下的台階有些濕滑,角落裡長著一簇簇暗紅色的苔蘚。

  他盯著那苔蘚看了一眼。

  形狀有點怪。

  不像苔蘚,倒像是微縮的海葵,在空氣中舒展著觸鬚。

  林淵眨了眨眼。

  再看過去,那就是普通的青苔,上面沾了點紅色的油漆點子。

  「這樓道該清理了,誰家裝修把油漆潑地上了。」

  他嘟囔了一句,扶著母親邁過那灘「油漆」。

  推開家門。

  熟悉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樟腦丸混合著老家具的味道。

  不大的兩居室,收拾得井井有條。

  「還是家裡舒服。」

  母親感嘆著,坐到了那張有些塌陷的舊沙發上。

  林淵去廚房燒水。

  水龍頭擰開,「嘩啦啦」的水流聲在屋子裡迴蕩。

  水質有些渾濁,帶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林淵湊近聞了聞。

  像是海水的味道。

  「自來水廠管道老化了吧。」

  他沒多想,把水倒進燒水壺,按下開關。

  這一晚,林淵睡得格外沉。

  沒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巨響,沒有野獸的嘶吼,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這才是生活。


  ……

  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林淵重新找了份工作。

  送外賣。

  雖然辛苦,但勝在自由,還能隨時回家照顧母親。

  他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廣海市的大街小巷。

  「您的餐到了。」

  林淵把一份黃燜雞米飯遞給寫字樓里的白領。

  那個白領接過餐盒,脖子上掛著工牌。

  林淵的視線掃過那工牌的掛繩。

  五彩斑斕的編織繩,紅的、綠的、紫的,糾纏在一起。

  在那一瞬間。

  林淵覺得那不是繩子。

  而是一條色彩艷麗的海蛇,正死死勒住那個白領的脖子。

  「你看什麼?」

  白領皺眉,不悅地把餐盒拽了過去。

  林淵猛地回神。

  掛繩靜靜地垂在那裡,只是普通的尼龍材質。

  「不好意思,走神了。」

  他賠著笑,轉身離開。

  走進電梯,他用力搓了搓臉。

  「林淵,你得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他對著鏡面里的自己說道。

  那場「噩夢」的後遺症比他想像的要重。

  總是把普通的東西看成島上的怪物。

  路邊的綠化帶,風一吹,他會覺得那是正在捕食的某種樹木。

  菜市場的肉攤,看到掛著的豬肉,他會下意識地去尋找獠牙。

  「忘了吧。」

  「都過去了。」

  林淵騎上車,擰動油門,匯入車流。

  為了母親,為了這個家,他必須是個正常人。

  ……

  發工資那天,林淵買了母親最愛吃的五花肉,還有一條鱸魚。

  回到家,廚房裡已經飄出了飯菜香。

  「媽,我來吧。」

  林淵放下東西,洗了手就要幫忙。

  「不用,你去歇著,媽現在身體好著呢,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背影看起來確實比以前好了不少。

  甚至……有些過於好了。

  她剁排骨的時候,那把菜刀揮舞得虎虎生風,「哐哐」幾下,連骨頭帶案板都給剁開了。

  這力氣,比年輕小伙子還大。

  林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媽,你這恢復得也太好了。」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那是,心情好,身體自然就好。」

  母親頭也沒回,把魚扔進油鍋里。

  「滋啦——」

  油煙騰起。

  林淵透過煙霧,隱約看到母親的脖頸後面,有一塊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狀。

  像是……水母的皮層。

  下面隱約可見紅色的血管在搏動。

  他揉了揉眼。

  煙霧散去。

  那裡只是有些汗水反光而已。

  「我是不是太累了。」

  林淵轉身去客廳倒水,壓下心頭的不安。

  晚飯很豐盛。

  紅燒肉色澤紅亮,清蒸鱸魚鮮嫩可口。

  林淵大口吃著,試圖用食物填滿胃裡的空虛感。

  「好吃嗎?」

  母親笑眯眯地看著他,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

  「好吃。」

  林淵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入口即化,但嚼著嚼著,他感覺牙齒碰到了一粒硬東西。

  吐出來一看。

  是一顆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沙礫?

  不。

  那形狀,分明是一顆微小的、已經鈣化的螺螄。

  「魚沒洗乾淨,有沙子。」

  林淵把那顆「沙礫」扔進垃圾桶,沒當回事。

  「慢點吃,小心噎著。」

  母親給他盛了一碗湯,「以後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媽還要看著你娶媳婦,抱孫子。」

  「八字還沒一撇呢。」

  林淵喝著湯,湯裡帶著一股熟悉的海腥味。

  但他已經習慣了。

  或許這就是廣海市自來水的味道。

  只要母親在,只要這個家在,喝海水他也認了。

  吃完飯,林淵搶著洗了碗。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那是一檔家庭倫理劇,吵吵鬧鬧的。

  屋子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一切都照得溫馨而朦朧。

  林淵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

  「媽,吃水果。」

  他從茶几上拿起一個蘋果,還有那把熟悉的水果刀。

  「我來削。」

  母親很自然地接過刀和蘋果。

  林淵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看著母親的手。

  那雙手,靈巧地轉動著蘋果。

  果皮一圈圈垂落。

  「沙沙……沙沙……」

  刀刃摩擦果肉的聲音。

  但在林淵的耳朵里,這聲音變了。

  變得尖銳,變得刺耳。

  像是金屬在刮擦著堅硬的岩石。

  又像是……某種甲殼類生物在互相摩擦外殼。

  林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母親握刀的手上。

  暖黃色的燈光下。

  母親的手腕處,皮膚似乎在蠕動。

  「媽……」

  林淵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澀。

  「嗯?」

  母親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那種摩擦聲越來越大,蓋過了電視裡的爭吵聲。

  「滋——」

  一聲輕微的破裂聲。

  母親手腕內側,那處曾經被林淵「看錯」的地方。

  皮膚破開了。

  沒有血流出來。

  一株粉紅色的、晶瑩剔透的珊瑚,從皮肉里探出了頭。

  它在燈光下舒展著枝杈,上面的細孔一張一合,仿佛在呼吸。

  而母親,似乎毫無察覺。

  她依舊微笑著,注視著手裡的蘋果,那把刀貼著果肉,削下長長的一條皮。

  那株珊瑚,順著她的手腕,快速蔓延到了手背,然後是手指。

  原本拿著水果刀的手指,此刻已經被五彩斑斕的珊瑚完全覆蓋,與刀柄融為了一體。

  林淵坐在那裡,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凍結。

  他看著那株美麗而妖艷的珊瑚。

  它就像是來自地獄的藝術品,在最溫馨的時刻,撕碎了名為「現實」的幕布。

  母親抬起頭,慈祥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她舉起那個削好的蘋果,遞向林淵。

  而在那隻長滿珊瑚的手上,水果刀的刀尖,正對著林淵的眉心。

  「吃啊,小淵。」

  母親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蘋果,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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