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潤站起身來,重新落座。
「造紙坊的事,朕已經從太子那裡聽說了。」梁嵩直入主題,「成本不到市面紙張的十分之一,原料隨處可取,工藝還在試階段。這些,你都知道?」
「臣知道。」陳天潤點頭。
「你嫂子是怎麼說的?」
陳天潤答道,「嫂子說,工藝還沒徹底跑通,暫時不往外售。先供善堂、學堂和自己鋪子使用,等工藝成熟了再說。」
梁嵩點了點頭,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朕今日召你來,有三件事。」
陳天潤坐直了身子,全神貫注地聽著。
「第一件事。」梁嵩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宣紙上寫了幾個字,推到陳天潤面前。
陳天潤低頭一看,上面寫的是「農事改良司」。
「從今日起,工部下面增設一個『農事改良司』,名義上專門研究農具改良,由你牽頭。」梁嵩的語氣不緊不慢,「這個司的真正用途,你心裡清楚就行。造紙坊的工藝,在徹底成熟之前,不能讓外人接觸,工匠從自己人里選,農事改良司的名義,就是造紙坊的擋箭牌。」
陳天潤心中一震。
聖上這是在替嫂子打掩護。
他當即起身,拱手道:「臣明白。」
「第二件事。」梁嵩繼續道,「曲轅犁和水車的推廣,今年秋收之後會有新一輪的反饋。你跟柳清風配合,把各地的數據匯總上來。朕要知道,哪些州府推廣得好,哪些州府有問題。尤其是世家勢力大的幾個州,重點關注。」
「是。」
「第三件事。」梁嵩放下硃筆,目光變得鄭重起來,「造紙坊的工藝一旦成熟,由工部出面,以官府名義推廣。到時候你來操辦。」
陳天潤深吸一口氣。
以工部名義推廣造紙術,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這不是一門生意,而是一把刀。一把直接捅向世家命門的刀。
紙價崩了,世家壟斷學問的壁壘就塌了。壁壘一塌,寒門子弟湧進來,朝廷選材的格局就變了。
聖上把這把刀交到他手裡,是對他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擔子。
「臣,領旨。」陳天潤的聲音微微發緊,但語氣堅定。
梁嵩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話。
「你嫂子那個人,平日裡是什麼性子?」
陳天潤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如實答道:「回陛下,臣嫂子……是個不愛出風頭的人。她做事從不張揚,做出來的東西也不邀功。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持,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在她看來,讓家裡人過得好,讓身邊的人過得好,就夠了。」
「夠了?」梁嵩笑了一聲。
「是。」陳天潤認真道,「嫂子常說一句話『做好自己的事,別的交給天意。』」
梁嵩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了,你回去吧。該怎麼做,朕方才說的都清楚了。有任何情況,直接遞摺子到御書房,不用走通政司。還有......替朕帶句話給你嫂子。」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就說,她做的事,朕都看在眼裡。讓她放手去做,不必有後顧之憂。」
陳天潤心頭一熱,深深一拜:「臣替嫂子謝過陛下。」
他退出御書房時,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站在宮牆外的上馬石旁,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聖上什麼都知道。
曲轅犁、水車、活字印刷術、造紙坊……全都知道。
而且聖上不但沒有追究,反而替王家安排好了一切。農事改良司的擋箭牌,工部名義的最終推廣,每一步都替他們想好了。
陳天潤翻身上馬,往長寧街的方向走去。
他得回去跟嫂子說一聲。
造紙坊的事,聖上已經接手了。
御書房裡,梁嵩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一本奏摺。
看了兩行,他忽然停筆,自言自語了一句。
「做好自己的事,別的交給天意……」
他搖了搖頭,嘴角彎了彎。
「天意不天意且不說。朕這個皇帝,總不能讓天意替朕幹活。」
回到長寧街的府邸時,李冰也在家,看到陳天潤回來:「今天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陳天潤脫下官服,說道:「冰兒,咱們去大哥家一趟。」
李冰見他神色凝重,也不多問,立刻吩咐下人備車。
馬車上,陳天潤把御書房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冰。李冰聽完,也是一陣心驚。
「嫂子這一回,是要動世家的命根子了。」李冰低聲道,「陛下這步棋走得高,用工部做掩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是啊。」陳天潤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嫂子從來不想跟朝廷要什麼,可她做出來的事,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這回有陛下親自布陣,咱們王家,算是真正上了這艘大船。」
馬車在長寧街東頭的王府門前停下。
王天放早上還未去軍營,正在院裡教王雲舒練刀,看到陳天潤夫妻來了,收了刀迎上前。
「天潤,弟妹,怎麼過來了?」王天放擦了擦汗。
陳天潤沒廢話,低聲道:「大哥,嫂子在嗎?」
王天放一看他的臉色,立刻把刀遞給王雲舒:「雲舒自己練會兒,爹跟你小叔去屋裡說話。」
正廳里,王金珠正在翻看下河村帳本,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不僅王天放來了,陳天潤和李冰也一起來了,而且臉色都不尋常。
「天潤,冰兒,坐。」王金珠放下帳本,讓丫鬟上了茶。
陳天潤沒坐,神色中透著幾分愧疚,從懷裡掏出那張御書房裡帶出來的宣紙和密旨,放在桌上推到王金珠面前。
「嫂子,對不起。」陳天潤聲音低沉,滿含歉意,「今日面聖,陛下什麼都知曉了。不光是太子昨日回宮稟報的造紙坊,還有之前的蜂窩煤、曲轅犁、水車,甚至活字印刷術……陛下全都查得一清二楚。臣不敢欺君,只能如實交代,說這些皆是出自嫂子之手。」
王金珠的手一頓,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她沒有急著看,反倒先抬頭看了看滿臉緊繃的陳天潤,隨即輕笑了一聲,眉眼間一片豁達。
「這有什麼可道歉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快坐下。」王金珠溫聲道,語氣里透著從容,「這些東西一樣接一樣地拿出來,動靜那麼大,牽扯又廣,本來就經不起查。陛下是天下共主,手眼通天,若是連這都察覺不到,那才叫奇怪了。咱們行得正坐得端,知道了便知道了,沒事。」
聽到這話,陳天潤心裡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王天放走過來,拿起桌上的密旨展開,一目十行地看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深深的笑意。
「陛下要你在工部設『農事改良司』,替造紙坊打掩護?」王天放看向陳天潤。
「是。」陳天潤點頭,「名義上研究農具,實則保護造紙坊,工匠用自己人,產紙只供自用。陛下說,在工藝徹底跑通之前,絕不能讓世家察覺。」
王金珠沉默了。她原本只想悄悄做,等做大了再說。沒想到太子來得巧,皇帝的眼界更高,直接把這事兒上升到了國策層面。
「嫂子?」陳天潤見她不說話,有些擔憂。
王金珠回過神,笑了笑,眉眼間是說不出的通透:「既然陛下要替我們撐傘,那咱們就安心在這傘下做事。天潤,這『農事改良司』你放手去辦,要人要錢,我出。」
王天放看著媳婦,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這回,你可真要把天捅個窟窿了。」
王金珠反握住他的手,笑得從容:「天塌不下來,有陛下頂著,有王將軍你扛著,我怕什麼?咱們只管把事做好,旁的,自有人去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