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殿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再敢再多說半句。
嬴政聞言,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這笑聲極輕,裹挾著一絲歷盡風霜的蒼涼與自嘲。
尊貴?
何其可笑的兩個字。
他忽然想起幼時在邯鄲為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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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起便寄人籬下,俯仰由人,受盡冷眼欺凌,每日活在惶恐不安中,連尋常庶家孩童的安穩日子,都是奢望。
可這群長於安樂的子女,卻當成了與生俱來、理所當然的資本。
思及此,嬴政斂去笑意,緩緩開口:「生來尊貴?」
「寡人幼時質於邯鄲受盡折辱,何談尊貴?」
「你們今日的尊榮,是大秦萬千將士浴血沙場、是天下黔首勤懇耕耘、是朕贈與你們的庇佑。」
「若無家國安定、社稷存續,你們也不過亂世浮萍,任人踐踏。」
「...」
最後,一眾皇子公主被訓得羞愧無言,垂頭喪氣相繼告退。
喧鬧散盡,大殿只剩父女二人相對。
嬴陰嫚自始至終從未哭鬧過,也沒有一句反駁。
對於跟隨宋大人遠赴百越歷練一事,她甚至暗自慶幸。
比起日日在工地拌灰勞作、枯燥受累,遠赴百越既能體察民情、見識山河,又能跟著宋大人學到真真正正的治國實務,這才是難得的機緣。
她抬眸,望著高位上沉默孤寂的父皇,眼底滿是心疼與擔憂。
片刻後,少女來到帝王身邊屈膝伏在膝頭,溫熱的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衣料,「對不起,父皇。」
男人垂眸,語氣褪去了方才的冷厲:「好好的,哭作甚?又何須道歉。」
嬴陰嫚悶悶道:「兒臣是心疼父皇。弟弟妹妹們年幼,不懂父皇的良苦用心。」
「兒臣知道父皇不是苛待兒女,只是不願我們做困在宮牆裡的嬌弱閒人,想讓我們扛起大秦兒女的本分。他們現在不懂,日後一定會明白的。」
嬴政聞言,久久沉默。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柔撫過長女的髮絲,動作溫柔至極。
「朕坐擁萬里江山,從不缺錦衣玉食養著你們。」
「可朕的兒女,絕不能只做籠中金絲雀。」
「生於帝王家,享世間至尊榮華,便該擔世間最重之責。若無筋骨、眼界、擔當,亂世之中,便是最先凋零的螻蟻。」
嬴陰嫚埋在他膝間,輕輕點頭,淚水落得更凶了些。
她明白父皇的嚴苛從來不是責罰,而是傾盡所有,為他們鋪一條能立身的前路。
「兒臣只是覺得父皇好苦。」
嬴政垂眸,思緒漸漸飄遠。
苦嗎?或許吧。
幼時異國為質,日日煎熬,活成了旁人肆意踐踏的小小孤影。
少年歸國掌權,步步驚心,一身功名腳下儘是屍山血海。
中年統一天下,還有太多想要做的,遭方士蠱惑服下劇毒丹藥。
這大半生,從年少苦寒到君臨天下,他無一日真正安逸。哪怕未來走到生命盡頭,放不下的仍是這萬里大秦。
「寡人......已經苦盡甘來了。」
話音落下,嬴陰嫚哭得更凶了。
「父皇就知道騙人!」
......
與此同時,北疆大營。
五月的陰山北麓,白日裡風沙稍歇,但夜裡仍寒。
帥帳內點著牛油燭,蒙恬披著狐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羊皮繪製的邊郡輿圖,上頭標著:雲中、九原、上郡、北地幾郡的防線和哨所位置。
韓信站在輿圖旁,手指點在陰山以北的一片空白地帶。
「探子回報,頭曼單于敗退後,各部散落於陰山北麓至河套一帶,尚未重新集結。」
韓信語氣平靜:「左賢王部退往高闕方向,右谷蠡王殘部在涿邪山一帶游弋。各部之間信使斷絕,眼下都是一盤散沙。」
蒙恬沉吟道:「匈奴人不比中原諸侯,逐水草而居,營地隨時可移。我們要想打,得先知道他們現在在哪片草場......」
「這正是問題所在。」呂澤說。
恰在此時,周勃從帳外走了進來,「剛到的消息,雲中郡守來報:近日有零星空騎在長城外三十里處游弋,像是探路的。」
蒙恬聞言,眉頭一皺:「頭曼在試探我們的防線虛實。」
「不止。」韓信接過話,「按往年慣例,匈奴人五六月間會開始小規模劫掠......」
話落,帳中一時沉默。
蒙恬手指叩著案面:「不能等他緩過來,但我軍若想要深入草原又不現實。」
糧道太長,補給跟不上不說,騎兵也追不上匈奴。
而這,才是問題關鍵所在。
下一刻,韓信用砂石在沙盤上堆出了陰山的走向和幾處關隘的位置,「我軍的優勢不在騎兵數量,若要主動出擊,得用匈奴人的打法。」
「什麼打法?」蒙恬趕忙追問。
「快、准、狠,打完就走。」
「???」
隨後,他手指又點了幾個位置:「河套以東,頭曼單于的王庭所在方向,沿途有幾處水草豐美之地,這是匈奴人夏季聚集的地方。」
「如果我們能找到其中一處,燒其草場、劫其畜群......」
蒙恬搖頭:「問題是該如何找到?草原上沒有路標,我軍深入又容易被游騎發現。」
「上次左賢王敗退時,項羽抓了幾個俘虜,若是能審出來.......」
剩下的話不言而喻,在場眾人心知肚明。
大秦苛法,行刑法自然也是五花八門,想來匈奴應該從未體驗過那般滋味吧.......?
俘虜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