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起來了,曬得人後背發燙。
工地上鐵鍬碰石頭的脆響、拌灰的嘩啦聲、吆喝聲混成一片,熱火朝天。
嬴陰嫚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把木鍬,盯著面前那堆灰白色的粉末發呆。
她活了十幾年,從未碰過這種東西。
旁邊一個看起來比她還小兩歲的姑娘,正是當今三公主。
正笨拙地試圖把石灰粉和水攪在一起,結果水倒多了,灰漿稀得跟米湯似的,順著木鍬往下滴。
「這......這怎麼弄啊?」三妹抬頭看她,滿手灰白,臉上還蹭了一道,活像只花貓。
嬴陰嫚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她自己都還沒搞明白。
不遠處,大哥扶蘇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他好歹讀過不少書,腦子轉得快,但手上的活是真沒幹過。鐵鍬握在手裡,不是鏟淺了鏟不起東西,就是鏟深了差點閃了腰。幹了沒幾鍬,掌心已經磨得發紅。
公子將閭最慘。
他被分到和泥的活,石灰粉揚起來糊了他一臉。
「阿嚏!阿嚏!」
見狀,旁邊一個男人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木鍬,示範了兩下:「小郎君,你這水和多了。石灰和水的比例,大概三捧灰一捧水,你試試。」
將閭呆呆地點頭,照著老漢的樣子試了一次。
還是不對,灰太幹了,攪不動。
男人也不嫌煩,又教了一遍:「你先少加點水,慢慢攪,攪到能捏成團、鬆手不散就行。」
見狀,將閭這次學乖了,小心翼翼地加水,笨拙地攪。
試了三四次,總算勉強弄出了一團像樣的灰泥。
不遠處,宋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不禁讓她想起費孝通《鄉土中國》中的一段話。
[一個農夫來到城市不懂交通規則,他不是蠢,他只是不太理解,什麼叫交通規則。]
[一個城裡人來到鄉下分不清麥子跟稻子,你也不能說他蠢,他也只是不太理解。]
...
另一邊,幾位公主的情況各有各的狼狽。
有人鏟灰鏟得滿頭大汗,頭髮都粘在了額頭上。
有人搬石頭搬了兩塊就氣喘吁吁,站在原地直不起腰。
還有人蹲在地上拌灰,拌著拌著走神了,一鍬下去鏟到了自己的鞋面上,灰白色的漿糊糊了滿鞋。
她們從小到大,何曾幹過這種苦累活?
現在倒好......
有人不滿地嘟囔了一句:「為什麼要讓我們做這些......」
她們可是公主、天之驕女啊。
為什麼不能去做點更「適合」她們的事?
比如管管帳、整理整理文書什麼的?
...
傍晚時分,章台宮內。
嬴政剛批完一摞奏章,正端起茶盞準備喝口茶,就聽見殿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他放下茶盞,抬眼一看。
好傢夥!
為首的正是長公主嬴陰嫚,此刻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擺上全是泥點子,進門連禮都沒行,徑直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撲通」一聲坐下,然後順勢往後一倒就躺下了。
「???」
緊接著是扶蘇,比他妹妹好不到哪去,也跟著一屁股坐下,靠著柱子閉目養神。
其他皇子公主更是沒好到哪去。
有的鞋麵糊滿了灰漿已經硬了,走路咯吱響。
有的頭髮上沾著草屑和灰,還有一個直接坐在門檻上就開始揉腳踝,嘴裡嘶嘶地抽氣。
總之,一群天潢貴胄,此刻橫七豎八地躺在章台宮的地上,規矩、體面、皇家威儀全不要了。
男人挑眉:「......這是怎麼了?」
話音剛落,嬴陰嫚就一個鯉魚打挺。
「......」
當然沒挺起來。
最後,還是另一個公主氣鼓鼓地告狀:「父皇!宋大人她——」
「她怎麼了?」嬴政淡淡問。
「她讓我們去和泥!搬石頭!拌石灰!」公主越說越委屈,「從早干到晚!兒臣手都磨破了......」
旁邊一個公主立刻接話:「就是,我們可是公主!怎麼能幹那種粗活!「
嬴政聽著這一通七嘴八舌的告狀,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等他們告完了,才淡道:「說完了?」
眾人一靜。
「說完了就回去休息,明日還要繼續。」
「......什麼?!」
殿中瞬間炸了。
「父皇?!」
「還要去?!」
「啊啊啊啊!!」
嬴政看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怎麼,有意見?」
皇子公主們:......怎麼敢有呢,我親愛的父皇~(咬牙切齒JPG)
最後,一眾皇子公主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了。
......
等到第二天下朝,始皇帝問起這件事。
宋也眨眨眼,一臉無辜:「陛下,臣只是讓天潢貴胄變成人,而不是變成高高在上的神,這有錯嗎?」
嬴政:「......」
「有錯嗎?」
「宋卿沒錯。」
最後,始皇陛下只能為閨女兒子們默哀0.01秒,然後繼續幹活去了。
一系列新政下來,他這位做皇帝的可不比臣子們閒多少。
另一邊,咸陽城門外。
過完年了,項梁又該啟程了。
項羽騎著馬送他出城,一路沉默。
叔侄二人並肩而行,馬蹄聲在官道上嗒嗒作響,誰都沒先開口。
項羽心裡有諸多不舍。
自小父親早亡,是叔父一手將他拉扯大,教他識字、劍法、「為人處世」(雖然沒學到多少)。
如今叔父要遠赴百越,路途迢迢,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翻來覆去,最終只憋出一句:「叔父......您一路保重。」
項梁聞言,勒住馬韁,側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量已經比他高出半個頭了,肩膀寬厚,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雙眼睛裡沒有從前的桀驁不馴,也沒有憤懣不甘,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裡說不出口的東西。
項梁心裡忽然一酸,又忽然一暖。
他這次回來,發現侄子懂事了不少。
從前那個動不動就要萬人敵的少年,好像被什麼東西磨平了稜角。
「籍兒。」項梁放緩了聲音。
項羽喉頭動了動:「嗯。」
「你從前總嫌叔父管得嚴。」項梁笑了笑,「如今倒知道說保重了。」
見他如此反應,項梁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叔父就一句話,咸陽這邊你安分待著,跟著宋大人好好學。往後是福是禍,全看你自己怎麼走。」
項羽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項梁收回手,調轉馬頭,「回去吧,別送了。」
「叔父!」他忽然喊了一聲。
項梁勒馬回頭。
「一路保重再保重,我明年......還想與叔父過新年。」
項梁怔了怔,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