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咸陽宮。
早朝鐘聲剛歇,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還沒等眾人站定,御座上的嬴政便抬手壓了壓朝笏,開門見山:「今日只說一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語氣不容置疑:「官學,要快辦,興辦,男女皆可入學。」
滿堂文武齊齊一愣。
原先按當初的規劃,先在咸陽和周邊幾個大城辦幾所試點,邊辦邊看成效,等路子趟熟了,再慢慢往各郡縣鋪開。
總得意思就是:一步步,慢慢來。
但始皇陛下看完天幕後,覺得不能再等了。
他如今已是四十。
他不能保證這輩子能活多長。
但為了能在有生之年統一世界......嬴政不想再等了。
官學一日不開,寒門子弟便一日無出頭之路。女子一日不得入庠序,這天下便有一半的人被白白荒廢了。」
「朕要快辦、興辦!」
「凡關中三十六縣,三個月之內,官學皆要立起來。先生不夠就征,書不夠就印,地方不夠就徵用閒置的官舍寺廟。誰要是阻攔——」
他掃了一眼殿中某幾個面色發白的人,語氣平平地說完下半句:
「誰就是大秦的敵人。」
「...」
這話說得太重了。
什麼叫「敵人」?
那是亂臣賊子才配的待遇。
世家們的臉色有多難看呢?
趙岩新站在人群中,臉色更是青白交加,嘴角抽了好幾下。
可再難看也沒用。
因為大局已定。
始皇帝鐵了心,天幕的預言更是未來大勢。
這局面,別說他們幾個世家門閥跳腳,就是把關中有頭有臉的大族全綁在一塊兒,也翻不起浪來。
最讓他們牙痒痒的就是王氏了。
蒙氏就算了,畢竟一直以來都是站在天子身後。
但是王賁這個武將,倒是挺不急的。
聽說,王賁的那個兒子隔三差五就往宋少府跑。
趙岩新想到這裡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前陣子還特地備了厚禮去王氏府上,想拉攏這棵大樹。
王賁倒是客客氣氣接待了他,喝茶聊了半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趙岩新等了好些天也沒等來王氏的任何回應,倒是等來了自家下人匯報:王家那小子又去宋少府了。
「......」
他不懂啊!
王氏世代功勳,怎麼就跑去跟一個二十歲的小丫頭片子套近乎了?
這不是自降身價嗎?
至於王賁是怎麼想的?
還能咋想?
他們世代武將,光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鬥不過宋也啊。
所以,他選擇抱緊陛下和宋也的大腿!
嗯,就是這樣!!
......
朝會散後,百官魚貫而出。
趙岩新沉著臉走在最前面,袖中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身後幾個世家子弟想湊上來搭話,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好訕訕地各自散去。
而這邊,朝會結束後,宋也又與始皇陛下商議了幾處新政的細節。
官學興辦急詔雖已敲定了大方向,可具體怎麼征先生、定課業、給寒門子弟補貼衣食,每件件都得有人去落實。
君臣二人就這麼磨了近一個時辰,才總算理出了個眉目。
等宋也告退出來,走到宮門口時,日頭已經爬到了中天。
一抬眼,卻瞧見宮門外的大柳樹下站著一個人。
可不正是李斯?
宋也腳步一頓,有幾分詫異。
她左右看了看,這才走過去,試探著問了句:「李大人......這是在等下官?」
李斯頷首:「正是。」
宋也眨眨眼:「李大人有事?」
李斯看了一眼周圍往來的人影,略一沉吟,說道:「此處不便說話。宋大人若不嫌棄,不妨同乘一車?」
宋也想了想,覺得也好。
廷尉府距離宋少府確實不遠,同路一程倒也不算什麼。
她便點了點頭:「那便有勞李大人了。」
於是二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車行了一陣,李斯先開了口,說的都是些朝堂上的瑣事。
宋也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心裡想的卻是:李斯啥時候這麼愛閒聊了?
果然,李斯話鋒一轉,語氣不經意地壓低了些:「宋大人,有句話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大人但說無妨。」
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辭:「如今新政推行,勢不可擋。」
「那些世家門閥,終究是盤踞多年的老樹,他們明面上不敢與陛下抗衡,可暗地裡......未必不會做出些魚死網破之事。」
「宋大人雖深得聖眷,卻也要留心身邊......」
宋也聽完,點了點頭:「多謝李大人提醒。」
李斯「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磚的咕嚕聲。
接下來,她就這麼欣賞著李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
宋也等了等,見他仍不開口,便索性替他開了個頭:「李大人是不是還有話要說?」
李斯一愣,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的神色,乾咳一聲:「......是有一點小事。」
「李大人直說便是。」
「下官想問......天幕中曾提及宋大人那個......那個......」
宋也歪了歪頭:「哪個?」
李斯閉了閉眼,索性一口氣說完:「就是天幕說的那個鍛鍊之法,下官可否......可否跟著宋大人的幕僚們一起?」
宋也:「......」
萬萬沒想到。
李斯在宮門口蹲了大半個時辰,繞著圈子鋪墊了那麼多,最後竟然是為了這事兒?????
想到這,宋也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斯一眼。
「廷尉當真想學?」
李斯眼睛一亮:「若宋大人允許的話,下官自然求之不得!」
聞言,宋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李斯這把年紀了,真的能行麼?
「可以是可以,不過.......得等忙完官學新政再說。」
「等忙完了這一陣,我再登門叨擾。」
宋也看他這副生怕她反悔的樣子,心裡只覺有些好笑,輕輕「嗯」了一聲。
馬車又行了片刻,在宋少府門前穩穩停住。
宋也欲掀簾下車,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李大人,你確定、真的、要練嗎?」
但這話一出,李斯卻誤會了,連忙正色拱手:「宋大人放心,下官既是誠心求教,必不半途而廢。」
「......」
雖然,但是......
她不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