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奔馳商務車駛入王府井附近的一家五星級酒店,門童拉開門的時侯鄭國棟已經在大堂等著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領外套,看見陳野進來就笑著迎上來握手:「陳總,悠悠說你要一起來我就讓秘書多訂了一間,跟你挨著。」
陳野握了握他的手:「鄭會長太客氣了,這趟來就是湊個熱鬧。」
鄭國棟笑著擺手:「熱鬧也得有人陪才行。
拍賣會預展下午四點開始,你們先上去放個行李,歇半小時我讓司機送咱們過去。」
房間安排在酒店頂層的行政套房,推開門是一整面落地窗對著故宮的方向。
鄭悠悠的房間就在隔壁,兩間套房共用一個走廊盡頭的小客廳。
陳野放了行李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鄭悠悠已經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連衣裙站在走廊里等著了,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比在飛機上那身休閒西裝又換了個風格。
「你換衣服倒是快。」陳野說。
「拍賣會預展好歹要穿得體面點。」鄭悠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穿這身去?」
陳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休閒襯衫和深色長褲:「這怎麼了?」
「行吧,你長得好看穿什麼都行。」鄭悠悠說完自己先笑了,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走吧,我爸在樓下等著了。」
預展設在王府井附近一棟獨立的藝術展廳里,三層樓的老建築改的,門口掛著「華辰秋季藝術品拍賣會預展」的牌子,安保比機場還嚴,核對了好幾遍身份才放進去。
展廳一層擺的是瓷器,二層的家具和雜項,三層是書畫。
陳野跟著鄭國棟走進去的時候,展廳里已經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地聚在展櫃前面看東西,偶爾有人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幾句,整個場面安靜又講究。
鄭國棟進了展廳跟幾個熟人打了招呼,就識趣地往旁邊走了,留陳野和鄭悠悠兩個人自己逛。
陳野走到一層最裡面的展櫃前停了下來。
裡面擺著一隻青花大罐,通體繪著纏枝蓮紋,釉色肥潤,罐口的青花發色深沉濃艷,底足露胎處微泛火石紅。
旁邊的標籤上寫著「明宣德青花纏枝蓮紋大罐」,下面另起一行估價寫著待詢。
陳野雖然不懂古董,但好看不好看還是分得出來的。
這隻青花罐釉色瑩潤,畫工精細,隔著玻璃都能感覺到那股沉穩的質感,不是那種粗糙的複製品能比。
他正看著,旁邊走過來一個穿唐裝的中年男人,五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也停在展櫃前看了幾秒。
那人看了一眼陳野,又看了看站在陳野身側的鄭悠悠,目光在鄭悠悠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禮貌地移開,朝陳野點了點頭走了。
鄭悠悠等人走遠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那人我認識,燕京這邊的收藏圈老炮兒,姓周,手裡好東西不少。他剛才一直在看你盯的那隻罐子。」
「看上了?」
「沒拍板,估計是想觀望。」鄭悠悠退後半步,抱著手臂靠在旁邊的展柜上:「你看上那隻青花罐了?」
陳野點了點頭:「挺好看的。」
「那明天拍賣會上可不一定好拿。」鄭悠悠歪著頭看他:「周先生那種人盯上的東西,要麼不拍,一拍就是一路往上頂的。你做好心理準備。」
陳野沒接話。
他轉身往二樓走的時候路過鄭悠悠身邊,順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走吧,再去看看樓上的家具和字畫。」
鄭悠悠被他拍了一下沒有躲,跟在他身後往樓梯上走。
樓梯是窄窄的老式木樓梯,她走在他後面,鞋跟敲在木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陳野走了一半側身讓她先過,兩個人錯身的時候她的肩膀蹭過他的胸口,鄭悠悠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腳步慢了半拍。
二樓擺的是幾件明代黃花梨家具,一張圈椅、一張平頭案、還有一件頂箱櫃的殘件。
陳野對家具興趣不大,轉了一圈就上了三樓。
三樓書畫區比樓下安靜得多,光線也暗一些,專門打了溫控的燈光保護紙張。
牆上掛著七八幅字畫,有山水、有人物、有工筆花鳥,還有兩幅書法。
陳野走到最裡面那幅山水面前站住了,畫的是江南煙雨圖。
畫裡的遠山淡得像一層薄霧,近處的幾棵樹用筆極簡,卻在留白處透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鄭悠悠站在他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喜歡這幅?」
「有感覺。」
「八大山人的東西確實好。」鄭悠悠側頭看著畫,聲音比剛才輕:「不過書畫比瓷器水更深,你明天要是想拍這個,最好先找個懂行的掌掌眼。」
陳野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不就是懂行的?」
「我才不是,我就是看我爸他們那些人玩多了,略知皮毛而已。」
鄭悠悠收回目光跟他對上:「不過你要是真想要,我可以幫你把我爸喊過來看看,他對字畫比我在行。」
「明天再說。」
鄭悠悠靠在牆邊,手臂交疊放在胸前,視線從畫上移到了陳野側臉上。
她看了幾秒,陳野像是有所察覺地轉過頭來,她也沒躲,就那麼迎著目光跟他碰了一下。
「看畫。」陳野說。
「畫哪有你好看。」鄭悠悠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住了,臉頰以極快的速度泛起一層紅。她別過臉去假裝看旁邊的另一幅字,清了清嗓子:「我是說……這幅畫旁邊的字也不錯。」
陳野笑了一聲沒戳破她,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側,肩膀挨著肩膀,比她剛才站的地方更近了一點。
鄭悠悠沒有挪開,整個人靠在牆上盯著面前的字看,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樓下傳來鄭國棟的聲音喊著悠悠,鄭悠悠這才像被救了似地轉身往樓梯口走,經過陳野身邊時手背擦過他的手背,皮膚觸碰了不到一秒就分開了。
她下樓的時候陳野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嘴角那抹笑慢慢浮起來,然後轉身跟了下去。
預展看完已經快六點了,夕陽把展廳外面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橘紅色。
鄭國棟在門口跟幾個熟人寒暄,陳野和鄭悠悠站在旁邊的台階上等車來接。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北方秋天特有的乾爽,鄭悠悠的頭髮被吹起來幾縷。
她抬手別到耳後,側頭看了陳野一眼:「明天正式拍賣,你覺得今晚睡不著的是你還是我?」
「你吧。」
鄭悠悠沒接話,但嘴角那抹彎的弧度在暮色里格外明顯。
奔馳商務車停在面前,鄭國棟拉開車門沖他們招手:「上車吧二位,晚上訂了烤鴨,到了燕京不吃頓正宗的等於白來。」
陳野彎腰上了車,鄭悠悠跟著坐進來。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車廂里只剩下暖黃色的頂燈和三個人之間的說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