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杜宇明的車就駛出了縣政府大院。
他沒有先去雙橋鎮政府，讓司機直接把車停在了大路邊的岔口，然後自己下了車，沿著田埂往前走。
張德貴家院門開著。
他本人正蹲在門檻邊上抽菸，面前攤著一個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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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貴叔。」
杜宇明叫了一聲。
張德貴抬起頭，看清來人後，連忙站起身來：
「縣長，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他轉身要往堂屋走，卻被杜宇明叫住了：
「就在這兒，省得麻煩。」
說完，他往旁邊的矮凳上一坐，跟張德貴面對面蹲在了院子裡。
杜宇明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本子，只見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這上面記錄的是什麼？」
張德貴嘆了一口氣：「種子、廢料、人工，還有貸款……」
杜宇明問了句：「貸了多少錢？」
「十二萬。」
張德貴的聲音有點澀。
「信用社貸了八萬，又跟親戚借了四萬。種苗、肥料、地租，什麼都往裡填。要是太子參跌到去年那個價，我血本無歸……」
杜宇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伸手從張德貴手裡接過那個本子，翻了幾頁，把數字看了一遍，又還了回去。
「保底價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張德貴接過本子，隨手合上。
「群里轉了，電視上也播了。
但縣長，我種了二十年地，見過的東西太多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我怕到頭來，又是一場空……」
杜宇明勸道：「德貴叔，廣濟堂的合同條款已經在縣裡備案了。
簽約之後，你拿去貸款的那家信用社就能看到你的訂單。
有些銀行可以延後還款期限，具體政策正在對接，但方向是明確的。」
張德貴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要是價格一直上不來呢？」
「保底價就是保底價。」
杜宇明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篤定。
「他們按八十塊錢一公斤收，行情好了，他們在保底價基礎上加價收。
行情再差，合同簽了，一分都不能少。」
張德貴的目光在本子封面上停了一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簽？」
「今天下午開始，村里會組織集中簽約。到時候你帶齊身份證和合同就行。」
張德貴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給隔壁的侄子打了個電話。
「縣裡來人了，保底價是真的。下午去村委簽合同，你告訴你爸。」
杜宇明沒有多留，跟張德貴道了別。
他沒有去鎮政府，而是讓司機掉頭，去石門鄉更偏遠的村子。
石門鄉大灣村——
就是上次幹部入戶宣傳時起衝突的那個村子。
車子在村口停下來，村路太窄進不去，杜宇明下了車步行往裡走。
大灣村比雙橋鎮更偏，手機信號都不太穩。
進村之後。
他注意到幾戶人家的煙囪還沒冒煙，院門虛掩著，看不太清裡面的情況。
村幹部已經提前接到通知，正站在村口等著。
看見杜宇明走進來，他快步迎上來：
「縣長，您來了。村里幾戶老人還沒簽保底協議，主要是因為家裡沒有智慧型手機，不知道公告已經發了。還有幾戶人不信。」
杜宇明停下腳步：
「什麼原因？」
村幹部猶豫了一下：「他們覺得縣裡之前也說過要引導種植，後來價格漲了又跌了，這次保底價能撐多久，心裡沒底。」
杜宇明沒有評價，只是說：「你帶我去看看。」
村幹部領著他走進村巷，先去了第一戶人家。
一個七十出頭的老頭，正坐在院子裡剝玉米粒。
看到村幹部帶人進來。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玉米棒子站起來。
杜宇明沒有急著說保底價的事，先蹲下來跟他拉了會兒家常，問了幾句收成和身體，然後才把公告上的內容慢慢講了一遍。
老頭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
「縣長，你們說的這個簽約，要交錢嗎？」
「不用，一分錢都不用交。」
老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村幹部在旁邊拿出手機，把簽約的時間和需要帶的材料又說了一遍。
老頭聽完後說了一句：
「那我下午去看看。」
從第一戶人家出來，杜宇明又去了第二戶、第三戶。
有的農戶家裡只有老人，聽不懂太複雜的政策；
有的農戶不相信縣裡會兜底，覺得又是「說一套做一套」；
還有的乾脆躲著不見人，站在門縫裡往外看了幾眼又縮回去了。
杜宇明沒有加快節奏，每個院子都進了，每張凳子都坐了。
村幹部跟在後面，把每一戶的具體情況逐一記在本子上。
走到村尾的時候。
杜宇明停下來看了一眼四周——
幾戶人家之間隔著一片空地，距離挺遠。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頭看了村幹部一眼：
「村裡的大喇叭還能用嗎？」
「能用，前天剛修好。」
「那你回去播三次，隔一個小時播一次，把保底價的關鍵信息說清楚——誰簽、什麼時候簽、在哪簽、要帶什麼材料，一樣都不要漏。」
村幹部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往回走。
杜宇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聽到大喇叭響了。
村幹部的聲音從村頭傳過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各位鄉親，縣裡和廣濟堂的保底價簽約今天下午在村委進行……」
杜宇明放慢了腳步，聽了幾句之後沒有停留，繼續往村口停車的地方走去。
回到縣裡已經是傍晚了。
車子停在縣政府門口，杜宇明下了車，沒有急著進去。
他拿出手機翻到何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書記，我今天走了雙橋鎮和石門鄉，農戶的情緒基本穩住了。
廣濟堂的保底價兜住了底，沒有引發更大的恐慌。
簽約率目前還在統計，但方向是穩的。」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進了辦公樓。
過了一會，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何穎的回覆：
「辛苦了。讓各鄉鎮儘快組織簽約，鎖住農戶。
價格還在波動，但保底價只要落地，市場就亂不了。」
「好。」
他回了一個字，然後給各鄉鎮的負責人群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八點，各鄉鎮同步啟動集中簽約。
簽約率每半天報一次，有異常及時反饋。」